趙紅兒勒馬駐足，胯下棗紅戰馬感知漫天殺機，焦躁地刨動蹄土，粗重噴著響鼻，頸間鬃毛根根倒豎，戾氣十足。
她一身銀白勁裝纖塵不染，唯有下襬沾染點點血汙塵土，卻絲毫無損半分風骨，宛如寒崖傲雪的紅梅，於肅殺之中挺立不屈。秀眉緊蹙如峰，眼底怒火翻湧，藏著斬不盡的凜然殺意。
“錚——”
清冷劍鳴刺破嘈雜，梅花劍徹底出鞘，三尺寒芒灼灼閃爍，映亮她決絕的眉眼。
她聲如洪鐘，穿透漫天兵戈之聲，響徹整支軍陣：“將士們！朱末逆賊勾結閹黨、挾持聖駕，私通滿人、賣國求榮！今日隨我入宮，誅奸佞、護帝王、守大明！縱使粉身碎骨，亦絕不退縮！”
“誅殺逆賊，保衛大明！”
“誅殺逆賊，保衛大明！”
數百將士齊聲怒吼，聲浪震徹雲霄，滾滾回蕩宮牆內外。嘶吼沙啞滾燙，裹挾著鐵血忠魂，藏著對叛國逆賊的滔天恨意，字字鏗鏘，勢撼山河。
江偉龍、程勇分立兩側，一身戎裝染盡風霜，戰甲之上遍佈刀痕箭傷，皆是浴血征戰的烙印。
江偉龍腰間軟劍蟄伏待發，眸光銳利如鋒，冷冷掃視四周，沉聲叮囑全軍謹防埋伏、穩步推進；程勇手握厚重長刀，面容剛毅冷峻，周身悍勇殺伐之氣盡數鋪開，目光警惕掃過暗處，死死守住陣腳，不敢有半分鬆懈。
……
三日血戰，彈指而過。
皇城郊外，殘陽如血，赤紅餘暉潑灑整片大地，將滿目瘡痍的戰場染成一片詭異的暗紅。
焦黑龜裂的土地上，斷戈殘劍雜亂插立，刃面血跡乾涸發黑，早已褪去昔日鋒芒。血痂與塵土凝結成堅硬硬塊，人馬踏過，發出咯吱刺耳的脆響，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萬千亡魂的屍骨之上，沉得人心頭髮悶、脊背發寒。
遍野屍骸層層疊疊，大明將士與雪花教忠魂相擁而臥，長眠沙場。不少死者手中仍死死攥著兵刃，指節發白、力道不減，雙眼圓睜，眼底殘留著未散的戰意，縱使身死，依舊固守家國、未退半步。
濃郁的血腥氣混雜著硝煙焦糊味，死死瀰漫在天地之間，刺鼻嗆人，令人作嘔。蕭瑟秋風掃過戰地，不帶半分暖意，只剩刺骨寒涼，裹挾著無盡悲壯與死寂。
半坡之上，倖存的將士們終於爆發久違的歡呼。
歡呼聲嘶啞虛弱，卻滾燙赤誠，穿透厚重硝煙，響徹殘破戰場。裡面藏著九死一生的劫後餘生，藏著拼死退敵的極致喜悅，更藏著無數血淚換來的來之不易。
有人渾身脫力癱坐塵埃，滿身傷口猙獰外翻，卻渾然不顧，顫抖著舉起殘破頭盔，仰頭痛飲烈酒。酒液混著血汗塵土滑落下頜，辛辣入喉，掩不住眼底的悲喜交加。
有人相互攙扶依偎，小心翼翼為同伴包紮止血，低聲勸慰安撫，劫後餘生的慶幸之下，是揮之不去的沉痛——身邊太多兄弟，永遠留在了這片焦土之上。
更有年少士兵雙膝跪地，面朝皇城方向深深叩拜，塵土混著淚水沖刷出兩道清晰溝壑，卑微又虔誠的呢喃隨風飄蕩：“江山無恙，聖上平安……”
這是亂世之中，底層將士最純粹、最赤誠的執念。
江偉龍拄著軟劍，借力緩緩撐起身形。
一身戰袍被血水浸透、層層板結，死死貼在脊背肩頭，勾勒出挺拔卻疲憊的身形。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猙獰可怖，皮肉外翻，新鮮的血液仍在緩緩滲出，順著指尖一滴滴墜落，砸在焦土之上，暈開點點暗紅。
縱使遍體鱗傷、身心俱疲，他依舊脊背挺直如蒼松，傲骨錚錚，不見半分頹態。
望著下方倖存的將士，他眼底浮起一抹慰藉，唇角微微鬆動，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三日血戰，屍山血海，傷亡慘重，可他們終究扛住了。守住了皇城門戶，抵住了滿軍鐵騎，不負君恩、不負萬民、不負一身鐵血忠義。
可這份欣慰僅僅轉瞬即逝，便被濃重的疑慮與擔憂徹底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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