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沒有看手稿,它看的是書架,書架上有十二個格子。
每個格子裡放著一卷骨片手稿,手稿的封面上各刻著一個名字,宋誠、楚仲、陸爻、明燭、寒霜、石磐、長庚、商陸、莫牙…十二個弟子,十二卷手稿。
每卷手稿的封面上除了名字之外還刻了一個指訣圖譜,那是巫咸教他們的第一個法術,木訣,護身、生長、生機無限。
“他在密室裡不止記錄了死亡鏈的原理。”秦落從書架上抽出陸爻那捲手稿,翻開第一頁。
她的手很穩,但翻開骨片的時候有一個極細微的停頓,不是因為猶豫,而是看到第一頁內容時呼吸變了。
第一頁上沒有人名、沒有術語、沒有實驗資料,而是一幅畫,是用指甲在骨片上刻出來的線條畫,構圖簡單到只有兩個人。
一個大人蹲在地上,一個小女孩站在他面前。
大人伸出一隻手在摸小女孩的頭,小女孩仰著臉在笑。
畫旁邊寫著一行字,“陸爻,入師門第一日。七歲。她說她不怕我。”
“他把每一個弟子入師門的第一天都記下來了,”秦落合上骨片,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不是被感動的低,是被某種無法用板正方式處理的情緒壓低了聲帶,“不是實驗記錄,是師父的日記。”
山無損傷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靠在甬道的骨片牆壁上,柳枝叼在嘴裡,看著石室裡的書架。
他的表情很安靜,但胡安注意到他的手,他左手握著自己右手的腕部握得很緊,這不是緊張,這是剋制。
胡安繼續往下讀石桌上那捲攤開的手稿,最後幾段話的筆跡比前面所有內容都要輕,輕到像是用最後一口氣在冰面上寫字,因為不敢用力,怕冰碎了。
“我不是一個好人,我知道。”
“我可以告訴自己是為了雲荒、是為了三十七個部落不用再打戰、是為了這片大陸上的人能有一個不被妖獸屠戮的未來,但這些都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接受這個世界可以沒有巫咸。”
“我可以死,但巫咸不能死,巫咸是最後的大巫,是雲荒的仲裁者。”
“巫咸死了,雲荒就散了,我不能讓雲荒散,所以我殺了他們。”
“我殺了他們,然後告訴自己是雲荒逼我的,但云荒沒有逼我,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選了這條路,因為選這條路的人叫巫咸,而巫咸從來不覺得自己會輸。”
下面還有一行字,這行字的刻痕和其他所有內容都不一樣,不是指甲刻的,也不是指骨鑿的,是用手指沾著某種液體寫在骨片上的。
液體的顏色已氧化成極深極深的暗褐色,但在地宮藍苔的微光下仍然能辨認出原本的質地,那不是墨,也不是硃砂,是血。
“楚仲醒來那天我在他水牆外面站了整夜,我想跟他說說話,但他看不到我,我只能隔著水牆看他用手指在骨壁上敲節拍。”
“他敲的是我教他的第一支曲子,叫做《守山謠》,我蹲在祭壇上聽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我走了,沒有回頭,因為我怕回頭之後死亡鏈上第一個碎掉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手稿到這裡就結束了,胡安把按在骨片上的手指收回來,直起腰。
整個石室安靜得只剩下書架上那十二卷弟子的手稿在靈壓結界裡緩緩呼吸,骨片手稿的材質和牆上的骨骰同源,它們在感應到楚仲的骨片和斷指拓印同時出現在密室裡時全部微微亮了一下,仿似在黑暗中睜開了十二雙眼睛。
胡安感覺到掌心在發燙,但不是無面使徒靠近時那種灼燒式的燙,也不是骰子被巫咸隔空拽扯時那種撕扯式的燙,而是另一種溫熱、均勻的像是有人把一杯剛泡好的茶貼在他掌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