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炸開,不是形容詞,九龍池西南角的水面真的炸開,一道水柱從湖心衝起三丈高,水柱頂端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窄袖長袍,袍角在風裡獵獵作響,腳下踩著一柄飛劍。
飛劍不是木劍,也不是鐵劍,是玉劍,整把劍用一整塊墨綠色玉石打磨而成,劍身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在水柱頂端的高速氣流中逐一亮起,每一個符文亮起時都伴隨著一聲極低、極沉的劍鳴。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岸邊的一人一狗,目光在胡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秦落臉上,隨即從三丈高的水柱頂端一步邁了下來。
不是跳,是走,她的腳尖在水柱和水面之間的空氣裡踩了一下,空氣在她腳下凝成一級肉眼可見的透明臺階。
一步、兩步、三步,她從三丈高的水柱頂端走到岸邊石階上,鞋子沒沾一滴水。
那雙鞋子是青布面、千層底,針腳細密到每一針的間距都完全一致,不是修士常穿的戰靴,而是一個普通威楚城女子的家常鞋。
秦落看到那雙鞋的時候臉色變了變,卻不是怕,也不是驚,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表情,像是被長輩抓到了逃課的孩子,又像是受了委屈之後終於看到了可以告狀的人。
她把袖子裡握著符紙的手抽出來,垂在身側,站得比平時任何時候都直,“阿姐。”
那個被秦落叫做“阿姐”的女人踏上最後一級空氣臺階,站在秦落面前三步遠的位置。
她比秦落高半個頭,年紀大概三十出頭,眉眼的輪廓和秦落有七分相似,但比秦落更凌厲。
秦落的板正是規矩養出來的,而這個女人的凌厲是刀架在脖子上練出來的。
她把秦落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目光在手背上那片還沒完全消退的淡金色疹子上停了兩息,然後移開落到胡安身上,“就是你。”
她說的是平述而非詢問,胡安還沒來得及回話,第二個人也已從水裡出來。
沒有水柱、沒有飛劍、沒有任何聲光效果,他就是一步一步從湖水裡走上來的,水沒到他的膝蓋、大腿、腰部,然後水位越來越淺,就那麼走到岸上。
來人是一箇中年男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
頭髮花白,臉上沒什麼皺紋,但他眼角的紋路很深,是那種長期眯著眼看東西的人才會有的紋路,不是老花,是在暗處看符文看太久所致。
他右手握著一把油紙傘,傘面是素色的,沒有畫任何圖案。
上岸之後他把傘撐開,舉在頭頂,正午的陽光透過傘面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半陰一半陽。
秦落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字,“爹。”
秦伯雍,威楚城秦家第二十七代家主,雲荒大陸現存最強的符籙師之一,據說已經三十年沒有離開過威楚城護城陣的陣眼。
現在卻站在九龍池邊的石階上,舉著一把油紙傘,低頭看著自己女兒手背上那片淡金色的疹子。
他把傘往秦落那邊偏了偏,讓她也罩在傘蔭裡,“誰傷的?”
聲音不高,語氣很淡,像是在問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秦落張了張嘴,她沒有說是誰,但她的眼神往胡安的方向飄了一下。
不是要指認胡安傷了她,而是她在猶豫該怎麼解釋自己跟著一個不太熟的守山人下水進地宮、結果被一千四百年前的上古實驗體用副鏈巫術毒傷這件事。
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她自願的,而她父親顯然不知道她用了那張壓箱底的縮地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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