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雍沒有接話,他把油紙傘合上,傘尖點地在石板上輕輕磕了兩下。
磕第二下的時候傘尖觸地的位置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靈壓波紋,但不是攻擊性的,是探測性的。
靈壓波紋從傘尖擴散出去掃過胡安的掌心、掃過方相的左前爪、掃過山無損傷嘴裡叼著的那根柳枝。
波紋掃到柳枝的時候山無損傷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朝秦伯雍舉了舉,像是在隔空敬茶。
秦伯雍看到柳枝之後,沉默了一息,“你是山無損傷。”
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只有秦落能聽出來的意外。
“是我,”山無損傷把柳枝叼回嘴裡,嘴角往上翹了翹,“二十年前你去天池底找巫咸的手記,被困在密道里三天三夜,是我用柳葉傳音給你指了出口,你欠我一個人情。”
“我記得。”秦伯雍把傘收了,倚在柳樹樹幹上。
他的站姿看起來放鬆了一些,但秦落知道他父親放鬆的時候比緊張的時候更危險,因為緊張的時候他在算,放鬆的時候他已經算完了。
“所以你把我女兒拖進地宮,讓她被丁四的副鏈毒傷,是想用這個人情抵掉?”
“不是抵掉,是疊加,你欠我一個人情,現在你女兒欠我一條命,”山無損傷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指了指胡安,“準確地說是欠他。”
“他在密室裡用假死術讓秦落進入假死狀態,騙過了丁四的鎖鏈,如果他沒有假死術,你女兒現在已經是副鏈上一個新的實驗體。”
“所以秦家主,你女兒欠他一條命,你覺得這筆賬該怎麼算?”
秦伯雍看了胡安一眼,這一眼比之前那一眼多了些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敵意,是一個算賬的人把一筆新的賬目加進了原有的賬本里,正在重新算總賬,“你叫什麼?”
“胡安,東界界山守山人。”
“守山人。”秦伯雍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有一種很淡的追憶。
他把目光從胡安身上移開,看向秦落的手背,見那片淡金色的疹子已經退得只剩一圈淺淺的印記,“東界界山的守山人,在兩百年前還是雲荒五洲最受尊敬的職位之一。”
“守山人不參與宗門爭鬥,不站任何一方,只管守山,但守的不是山,是山後面那些不會法術的凡人。”
“後來五洲宗門越打越兇,守山人死的死、退的退,到最近幾十年連名字都沒人提了,我以為這代已經沒有守山人了。”
“有,就剩我一個。”胡安說道。
“一個也夠。”秦伯雍把靠在柳樹上的傘拿起來,重新撐開。
這次他撐傘不是遮自己,而是把傘舉在秦落頭頂遮住正午最毒的那片太陽,然後才對胡安說話,語氣平淡,像是在交代一個日常任務,“你救了我女兒,秦家欠你的。”
“威楚城的護城陣可以幫你擋住使徒,秦家的藏經閣裡有關於十二弟子執念的記載,因為巫咸有一個弟子是威楚城人,他的執念資料秦家存了一份。”
“你跟我回威楚城,能拿到的情報比你一個人在雲城硬闖水路多得多。”
胡安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掌心。
四枚骰子,明燭的“逃”字還在微微發燙,掌心的傷口雖然結了痂,但痂下的新肉在骰子的靈力刺激下還在快速生長,癢得讓人想用指甲去摳。
地宮一行讓他拿到了第四枚骰子,也讓他明白單靠他和方相硬闖水路有多危險,畢竟密室裡兩個實驗體就差點把他們團滅,而巫咸手下的無面使徒數量遠比實驗體多得多。
他需要一個能擋住使徒的安全點來解開明燭的執念,也需要秦伯雍說的那個弟子亦即長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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