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從一千四百年前開始,邑羅黑,就是你夢到過的那個湖。”
山無損傷開口的時候屋裡的骨骰牆同時暗了一瞬,不是全滅,是滿牆五十八枚骰子的磷光統一從亮白色退到暗黃色,仿似整面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
方相的耳朵轉了半圈,確認不是外敵入侵,又把耳朵轉回去,保持面對山無損傷的方向。
“巫咸是雲荒大陸最後一位上古大巫,他活著的時候五洲還沒有現在這麼明確的邊界,三十七個部落散在整片大陸上,各拜各的神,各信各的巫。”
“巫咸不歸任何一個部落管,他是所有部落共同請出來的仲裁者。”
“部落之間有爭端,找他斷。”
“有妖獸從烏蒙山深處跑出來,找他封。”
“有瘟疫從一個水系傳到另一個水系,找他治。”
“他不是王,但比王的權力還大,因為王是部落選出來的,他是所有部落一起跪著求出來的。”
山無損傷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圈裡畫了三十七個點,分佈在大陸的東西南北。
“權力大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把權力當工具,用完就放,另一種是把權力當身份,放不下來,巫咸就是後一種。”
“他做了幾百年仲裁者,習慣了自己的話就是規矩、習慣了跪在面前的人不敢抬頭看他,也習慣了自己只要一句話就能讓兩個部落從仇人變成盟友、再一句話就能讓他們從盟友變成死敵。”
“他不是一開始就想永生的,但當他發現自己老了、頭髮白了、法力開始從指尖往回退的時候,他怕了。”
“不全是怕死,主要是怕死了之後沒有人能替代他,因為三十七個部落裡找不到第二個能服眾的大巫,他一死,雲荒就會散。”
方相發出一聲極輕的鼻息,那不是不屑,而是“你說得對,但我不想承認”的鼻息,和它每次被人戳中舊傷時的反應一樣,胡安已經學會分辨方相的鼻息。
“巫咸跟我認識是在一個春天。”山無損傷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忽然從敘述切換成回憶。
不是刻意煽情,而是人在翻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時聲音會不自覺地往回收,變低、變慢、字和字之間的間隔變大,就像是在腦子裡把每一個場景都重新走了一遍。
“那天他在九龍池邊,蹲在水邊上發呆,我路過,嘴裡叼著一根柳枝。”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嘴裡那根柳枝,摘下來給我折一段,我想試試能不能在水邊種柳樹。’”
“你給了嗎?”胡安問。
“給了,我折了一半給他,他把柳枝插在湖邊泥裡,掐了個木訣。”
“你也會那個訣對吧?左手第二指第二節下部,護身、生長、生機無限。”
“他掐訣的時候指尖漏出來的生機太濃了,濃到那根柳枝插下去不到一刻鐘就發了根、抽了新芽、長了三尺高。”
“他蹲在柳樹前面看著那三片新葉子,說‘我要是也能這麼活一回就好了。’”
胡安沒有說話,他想起夢裡那個穿著玄色祭袍的老人站在祭壇中央,背後是十二道正在閉合的水牆。
很難把那個畫面和一個在湖邊種柳樹的人拼在一起,但他又想起陸爻的執念,那個小女孩在水牆閉合前看到師父的肩膀抖了一下。
也許這兩個人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