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內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窗戶是紙糊的,夕陽從紙窗外透進來被濾成一層昏黃,照在屋裡的陳設上宛若給每一樣東西都鍍了一層舊茶漬。
胡安先聞到的是茶味,不是新茶的清香,是老茶在陶罐裡放了很久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沉香,混著一點點陳皮和曬乾菊花的味道,然後看到了牆。
整面牆都是骨骰,不是幾枚,是密密麻麻一整面牆。
從齊腰高的牆裙一直鋪到天花板,骨骰一顆挨著一顆嵌在木製牆板上,每一顆都只有拇指指節大小,骨白色,方方正正,排列得比任何店鋪的貨架都整齊。
但它們不是貨,因為每一枚骰子的背面都刻著字,且字跡各有不同,有的粗獷、有的纖細、有的像是用指甲倉促劃上去的、有的工整得像石刻碑文。
在黃昏最後那點光裡,滿牆的暗紅色字跡同時在一明一滅地呼吸,頻率並不統一,有的快有的慢,此起彼伏似如整面牆上趴滿了正在沉睡的螢火蟲。
五十八枚,胡安不用數,他掌心的骰子在進門的那一瞬間就給出了這個數字。
右手那枚“借”字震了一下,震動的頻率和牆上五十八枚骰子中的某一枚完全同步。
那枚骰子嵌在左面牆的中間位置,離地六尺,在一枚刻著“悔”字的和一枚刻著“等”字的之間。
胡安看過去的時候那枚骰子背後的字忽然亮了一下,筆畫很細,細到隔著幾步遠幾乎看不清,但他掌心的震動告訴他那上面刻的是什麼字,是“楚”,不是“借”,是“楚”。
楚仲的骰子在牆上有一枚,不對,是楚仲的骰子留在這裡的印記,他手上的才是原版。
“這些都是死亡鏈上的死者。”山無損傷的聲音從屋子深處傳來。
他站在一張舊木桌後面,桌上擺著一隻紅泥小爐,爐上坐著一把銅壺,壺嘴正往外冒著細細的白氣。
他把柳枝擱在桌上,騰出手來取了三隻茶杯。
三隻,胡安一隻,他自己一隻,還有一隻他放在了桌角的地板上,那是給方相的。
“目前五十八枚,還差六枚,巫咸就圓滿了,你的兩枚還沒算進去。”
胡安在桌前坐下,他將鐵鍋靠在椅子腿邊,右手掌攤開放在桌面上。
一“借”一“命”,兩枚骰子在茶爐的火光映照下泛著微微的骨白色,和他身後牆上那五十八枚的光芒一模一樣的質地。
“什麼叫圓滿?”
“六十四枚,”山無損傷把銅壺拎起來,滾水注入茶杯,杯底提前鋪好的茶葉被水一衝翻卷上來,在杯子裡打了幾個旋,“死亡鏈的巫術結構有一個定數,六十四是一個迴圈。”
“巫咸用十二個弟子的命做了底子,加上他自己的斷指封尾,一共十三枚奠基骰,這十三枚是鏈子的骨架。”
“骨架上每多一枚新的,鏈子就粗一分、緊一分、覆蓋的範圍大一截,當總數達到六十四枚的時候鏈子就會從不滅變成不死不滅且不可逆。”
“到那時候,就算巫咸自己後悔了想解也解不開了,規則鎖死,六十四是滿數。”
他把茶杯推到胡安面前,茶湯是淺金色的,表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靈霧。
山無損傷端起自己的那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桌角地板上那杯是給方相的,方相沒有去喝,但它把鼻尖湊到杯口聞了聞,耳朵微微往前轉了半圈。
茶沒問題,是好茶,而且是靈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