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逃殺了誰》第17章 六十四之數(1)

作者:破無生·5小時前

山無損傷把那根柳枝從嘴裡拿下來的時候,九龍池水面上正好起了一陣風。

風從西邊來,貼著水面削過去,把靈霧削成一層薄薄的紗。

紗的一角拂過湖邊的石階,拂過胡安的肩膀,帶著一股極淡的柳葉味,是那種新摘的柳葉在指尖碾碎之後留下來的青草香。

“請進。”山無損傷側過身,把門口讓出來。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很自然,不像是在迎接一個等了很久的客人,倒像是在招呼一個每天都會來喝茶的鄰居。

青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法器的紋路、沒有符咒的烙印、沒有修士常見的靈脈印記,就是一截乾乾淨淨的手腕,皮膚底下隱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胡安站在門口沒動,他見過無面使徒從水底爬出來、見過盲翁用龜甲摸出他掌心的死人之言、見過方相兩千年來第一次在提到陸爻的時候把耳朵貼平在腦袋上。

這些經歷已把他剛入城時的眼花繚亂全部磨掉,換來的是一種極細、極密的警覺。

他盯著山無損傷那張溫和的笑臉,右手不自覺地將鐵鍋從背上解下來,扣在左手臂上。

山無損傷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他的目光在鐵鍋上停了大概一個心跳的時間,見鐵鍋上面有三道熊抓的舊痕、一道使徒指甲劃出的新傷和穿牆術過土層時被碎石撞出的凹坑。

山無損傷笑了笑,笑得很輕,嘴角往上一翹,柳枝重新叼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這鍋不錯,能炒菜,能擋刀,還能當盾牌使,你在上面花的每一文錢都值了。”

“你怎麼知道這鍋是我花錢買的?”

“因為你掌心那兩枚骰子告訴我你不是會花大價錢買法器的人,”山無損傷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用柳枝尖指了指胡安的右手,“一枚借來的,一枚要命的,你全部身家都押在活命上,哪還有閒錢去買好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茶樓裡兩個熟人互損對方窮,但他說的每個字都精準到讓方相豎起耳朵。

“借來的”不是撿來的,“要命的”不是自己的命。

這個人第一次見面,只看了胡安一眼就把兩枚骰子的性質分得清清楚楚。

方相從胡安身後走出來,四條腿在石階上站定。

它把自己的身形完全展開,肩胛骨隆起、脊背的弧線從脖子到尾巴繃成一道黑色的弓、左前爪上那圈金紋在黃昏的光線裡亮了一瞬,然後被它自己壓了回去,這是鎮墓獸的標準警戒姿態。

胡安見過它用這個姿態面對無面使徒,但面對一個叼著柳枝的茶店老闆,它把這個姿態擺出來,說明在方相的判斷裡這個人的危險程度不比無面使徒低。

“山無損傷,”方相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磨出來的,“多少年沒見,你還是叼著那根破柳枝。”

“當年在邑羅黑北岸你也是這副模樣,笑著跟巫咸說‘好手段’,說完往水裡丟了十二枚骰子,你知不知道那十二枚骰子現在在誰手上?”

“在我手上。”山無損傷收了笑容,但那副表情也不能算是嚴肅,是一種介於微笑和沉思之間的微妙狀態,嘴角還是翹著的,但眼神卻已飄到別處。

他轉過身朝店裡走,青衫的下襬在門檻上拖了一下,帶起一小撮積在門檻縫裡的灰,“你先進來。”

“外面風大,九龍池的晚風最不講道理,白天從西往東吹,太陽一落山就掉頭從東往西吹。”

“你現在站在門口,再過半刻鐘風向一轉,你的味道就會順著水面上那條靈霧帶一直飄到天池去,巫咸在天池底下聞得到。”

這話比任何威脅都管用,胡安一步跨過門檻,方相緊隨其後。

店門在他們身後合上,卻不是山無損傷關的,是門自己關的。

門板上沒有手、沒有機關、沒有符咒的光,只是輕輕一晃就合上了門框,像是這門等三個人進來已經等了很久,終於可以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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