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無損傷站起身走到那面骨骰牆前面,伸手從牆上取下一枚骰子。
取骰子的動作很輕,不是硬拔下來的,而是手指按在骰子表面,輕輕轉了一下,骰子就從嵌槽裡滑了出來。
他把骰子放在胡安面前的桌上,骨面朝下,字面朝上,字是一個“悔”字。
“這枚是宋誠的,他是巫咸的第一弟子,死之前最後的念頭是‘我不信’,他不信師父會真的下手。”
“他的執念是信任,信任一個人信到最後被那個人親手殺了他還在不信,你覺得他的執念該怎麼解?”
山無損傷沒有等胡安回答,而是從牆上取下第二枚,放在桌上,“這枚是陸爻的,最小的弟子,死的時候十四歲,上祭壇之前抓著師父的袖子不放,師父把她抱上去的。”
“她最後的念頭是‘師父哭了沒有’,她不怕死,她怕師父在哭。”
第三枚,“寒霜,唯一一個對巫咸說了‘我恨你’的弟子,死之前被巫咸關在冰窟裡,不是懲罰,而是巫咸不敢面對他的眼睛,他最後的念頭不是恨,是被師父怕了。”
第四枚,“石磐,他咬斷了舌頭忍住不叫,怕師父聽見了會手抖,他忍到最後一刻的執念是…師父知不知道我忍了。”
骰子一枚接一枚落在桌上,骨白色的小方塊堆成一小摞。
山無損傷每取一枚就說一個名字,每說一個名字胡安右手掌心的“借”字就輕輕震一下。
等桌上堆了十二枚骰子的時候,整間屋子裡只剩下骨骰微弱的磷光和炭火將熄未熄的紅光。
方相趴在桌角,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但兩隻耳朵全程都豎著。
“這十二個人,”山無損傷將手放在那摞骰子上,手掌覆蓋著最上面那枚,“他們到死都在等師父回頭。”
“宋誠等了一千四百年,陸爻等了一千四百年,連說了‘我恨你’的寒霜也在等。”
“他們沒有一個人真正恨巫咸,他們把恨留在了骨骰外面,把最後那一點捨不得留在了骨骰裡面,所以牆上這五十八枚骨骰每一枚背面刻的都是死者的執念,而不是詛咒。”
山無損傷將手從骰子上移開,重新看向胡安。
他的目光在炭火最後的紅光裡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到幾乎像是跨越了太長時間之後終於認命的那種平靜。
“你現在問我在幫巫咸還是在害他,我告訴你,我誰也沒幫。”
“我在等,等這些弟子留下的執念能被一個活人解開。”
“這個活人不是隨便誰,必須是被死亡鏈鎖過的人,因為只有被鏈子鎖過的人才能進入骨骰內部,才能看到死者臨死前的最後一眼。”
“我等著等著,等到第一千三百九十九年的時候以為不會有人來了,然後第十四年,也就是今年,我在九龍池邊喝茶,湖底的靈脈忽然震了一下。”
山無損傷重新叼起柳枝,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笑著看胡安。
那個笑容和之前在門口迎接時一模一樣,溫和、從容、嘴角微微上揚,但胡安現在從這個笑容裡讀出了一種之前沒讀到的東西。
那不是威脅,也不是算計,而是一個等了一千四百年的人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告訴他全部真相時的那種帶著點疲憊的慶幸。
“靈脈震動的位置在東邊,東界界山方向,我就知道有人撿到骰子了,又過了十三天,你走進來。”
“你是第三個走進這扇門的人,第一個是巫咸,他來這裡是為了告訴我賭約開始。”
“第二個是我自己,我關上這扇門開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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