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仲和陸爻的執念在你掌心裡連上了,說明你在拿到骰子的同時看到了陸爻的殘魂,她跟你說話了。”
“說了。”
“說了什麼?”
“她問了我一個問題。”胡安在桌前坐下,把右手攤開放在桌面上,三枚骰子在三隻茶杯之間的空隙裡安靜地發著微光。
“她說她師父抱她上祭壇的時候手在抖,有一滴眼淚掉在她額頭上,她想不通如果她師父不想殺她,為什麼還要殺她,可如果她師父真的想殺她,為什麼還要抱著她上去,她讓我幫她問問她師父。”
山無損傷沒有說話,他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桌上,這個動作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要慢,慢到柳枝擱在桌面上的那一聲極輕、極細的磕碰都清晰可聞。
他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隨即背靠進椅子裡,眼睛看著桌上那三枚骰子,看了一會兒又移開,移到紙窗上。
紙窗外的晨光正在變亮,靈霧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九龍池水面上有魚跳了一下,激起一圈細密的漣漪。
“陸爻是最小的。”山無損傷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不是沉重,而是把語速放慢了,慢到每一個字都有足夠的時間在空氣裡站穩。
“巫咸把她從潞江邊上的一個小部落帶回來的時候她才七歲,那個部落那年遭了瘟疫,大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她一個孩子蹲在死去的母親身邊,不哭不鬧,就是蹲著,用手給母親趕蒼蠅。”
“巫咸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走出去半里路又折回來,把她抱走。”
“他後來跟我說…那個孩子不哭,比哭還讓人受不了。”
“所以他是真的疼她。”胡安說道。
“疼,十二個弟子裡他最疼的就是陸爻。”
“宋誠是他最倚重的,寒霜是他最忌憚的,楚仲是他最欣賞的,但陸爻是他最疼的。”
“疼到她十三歲那年發了一次高燒,他親自在床邊守了三天三夜,用巫術給她降溫,燒退了之後他自己瘦了一圈。”
山無損傷的嘴角還是那個習慣性的上揚,但幅度比平時淺了很多,淺到幾乎是一個老人在翻舊相簿時才會有的那種弧度,不是笑,是記憶自動呼叫了笑肌。
“獻祭前一晚陸爻去找他,她說‘師父,我有點怕’ ,巫咸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說明天過了就好了,她說師父你陪著我我就不怕,巫咸說好。”
“他騙了她。”胡安說道。
“他騙了她,但他沒有騙她說不怕,他說的是‘明天過了就好了’,”山無損傷把柳枝從桌上拿起來,沒有叼回嘴裡,只是握在手裡,“明天是過了,獻祭完成了,死亡鏈成立了,他的十二個弟子全死了,陸爻的‘好’從來沒有來。”
他的手指在柳葉上輕輕摩挲著,動作很輕,像是怕把葉子碰碎,“她在骰子裡等了很久,等的不是報仇,而是一個答案。”
“她說她想了一千四百年都沒想通。”胡安說道。
“她當然想不通,因為那個問題根本沒有答案,”山無損傷把柳枝放在茶杯旁邊,柳枝的尖端正對著胡安右手掌心裡那枚刻著“怕”字的骰子,柳葉上那滴還沒幹的靈霧在晨光裡亮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致意,“巫咸自己也想不通。”
“他抱著陸爻走上祭壇的時候手在抖,眼淚滴在她額頭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也知道自己做的這件事是錯的。”
“但他在那之前已經把他的妻子送進了烏蒙山、已經在他的動物實驗裡殺了不知多少次、已經把死亡鏈的前九步都走完了,箭已在弦上,他自己也是那支箭上的一根羽毛。”
“他不是被逼的,他是把自己逼到了沒有退路的位置上,然後告訴自己這是為了雲荒。”
“他可以騙自己,但他騙不了那個被他抱在懷裡的孩子,所以他的眼淚是真的,他的殺意也是真的,這兩件事同時存在,你怎麼幫陸爻問?”
胡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怕”字,看了好一陣子,然後他把右手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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