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什麼都不做呢?”胡安終於開口,他把兩隻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壓著膝蓋骨,“不解執念、不撬鏈子,就在這等著,等到剩下的九枚找上我,變成第五十九枚。”
山無損傷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用那個習慣性的微笑去稀釋什麼。
他叼著柳枝,眼神平靜,平靜到像是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
雖不是他定的,但他見證了太多次。
他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放在茶杯旁邊,柳葉的尖端正對著胡安掌心那枚刻著“命”字的骰子。
“那你會變成第五十九枚,不是死,而是被死亡鏈吞進去,你的魂魄會被抽成骨骰,刻著你最後的念頭,嵌在我這面牆上。”
“你的遺言會和其他五十八枚骰子一樣,等在這裡,等下一個被死亡鏈選中的人走進這扇門,而蘭谿鎮上那幾百個失去恐懼的人會繼續失去更多情緒,今天是恐懼,明天可能是憤怒,後天可能是悲傷。”
“當一個人失去所有情緒之後,他就不會反抗了,而不會反抗的人不需要被吞,因為他們會自動變成死亡鏈的一部分。”
“巫咸不需要殺他們,他只需要等。”
胡安將手從膝蓋上抬起來,重新攤開放在桌面上,三枚骰子在他掌心裡一明一滅地發著光,每一道光都是一條還沒走完的路。
他低頭看了它們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嘲諷、不是自暴自棄,而是那種問題想通了之後才有的笑,嘴角只動了半分,很淺,但確實是往上翹的。
他在笑自己剛才那一瞬間居然真的考慮過“什麼都不做”這個選項,隨即說道,“有意思。”
山無損傷叼著柳枝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條路兩頭都是牆,往前走會加速死亡鏈,往後退會被吞掉,站著不動兩邊都會塌,但前面那堵牆上有縫,楚仲是縫、陸爻是縫,剩下弟子也是縫。”
“每一道縫都是一扇門,推開了會疼,不推也會疼,但推開了至少還有東西能出去,所以不是選生路死路,而是選疼法。”
胡安將手攤開,三枚骰子並排朝上,仿似三顆骨白色的圖釘釘在掌紋織成的布上。
他伸出左手食指,輕輕點了點那枚刻著“怕”字的骰子,“你剛才說巫咸在蘭谿鎮抽走了恐懼,而陸爻的執念是‘怕’,他抽走的是和怕對應的魂魄碎片。”
“也就是說,每一枚骰子的執念都對應著死亡鏈的一種吞噬方式,楚仲的‘借’對應什麼?”
“我不知道,”山無損傷說道,他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用柳枝尖在桌面上畫了一條橫線,“十二弟子的執念各不相同。”
“我已經確定的是陸爻的‘怕’對應恐懼,而明燭的‘逃’對應自由意志,被抽走的人會喪失逃跑的本能。”
“寒霜的‘冷’對應溫度感知,這個我見過,赤水炎洲有一次被吞了一個礦場,礦工們全部喪失了溫度感,在零下幾十度的礦道里赤膊幹活,凍死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受凍。”
“其他的,宋誠的‘信’、石磐的‘忍’、商陸的‘等’,我只有猜測,沒有驗證,但你每解開一個執念,巫咸就會從他附近的水系裡抽取對應的魂魄碎片來填補死亡鏈的缺口。”
“你解得越快,他抽得越狠,這是沒有辦法繞開的。”
“怎麼解?”胡安問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已經完全變了,但不是那種被命運推著走的無奈,也不是那種咬牙硬扛的悲壯,更接近一個守山人面對一條被山洪沖斷的下山路時捲起袖子的語氣,那是路斷了,修就是了。
方相聽到這個語氣的時候尾巴不自覺地在地板上拍了一下,它認得這個語氣,在東界界山守山小屋裡胡安決定去雲城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語氣。
山無損傷顯然也已聽出來,他把柳枝重新叼回嘴裡,叼回去之後嘴角的上揚弧度比之前大了不少,大到可以毫不含糊地被歸類為“笑”。
他把桌上那摞骨骰拓印推到胡安面前,十二枚拓印一字排開,每一枚背面都刻著一個字。
他用柳枝尖從右往左依次點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不是念給胡安聽,胡安認識這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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