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胡安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他的正常心跳是六十出頭,睡著時能降到五十,在斷水感的心跳節奏裡維持五十二已經需要全神貫注。
四十五,意味著他得把心跳壓到比睡眠狀態還低,意味著要在清醒狀態下主動進入一種介於冥想和假死之間的生理狀態,同時還要保持意識清醒到足夠應對密室裡的未知威脅。
“你現在做不到,”方相沒有給他臺階下,“但你下天池之前必須做到,不然我不讓你下水。”
“你一條狗怎麼不讓我下水?”
“我可以咬住你的褲腿把你拖回來,你試試看我拖不拖得動。”方相的語氣很平淡,但胡安知道它不是在開玩笑。
兩千多歲的鎮墓獸雖然被封在了狗身子裡,但咬住一個人的褲腿往岸上拖的力氣還是綽綽有餘的。
山無損傷站起身走到店門口,他推開那扇舊木門,門外的靈霧已經被晨光碟機散,九龍池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斑。
遠處的天池方向,水面上的顏色和九龍池不一樣,天池的水是深藍色的,藍得發黑,像是有人在湖底倒了一整缸墨汁。
靈霧在天池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狀雲團緩緩旋轉著,中心凹陷下去,宛若一隻正在往下看的眼睛。
山無損傷對著天池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湖裡那些正在沉睡的骨骰聽的,“巫咸也在等,他等你下天池已經等了好幾天了。”
“楚仲的執念鬆了,陸爻的執念動了,明燭的執念在密室裡,你要去拿,他知道你要去。”
“他所有的無面使徒都在水底等著你,不是要殺你,而是要在你解執念的時候把你一起拉進死亡鏈的縫隙裡,讓你變成執念的一部分。”
“那他不是正好幫了我一把?”胡安站起身,將鐵鍋從椅子腿上解下來掛回背上,動作乾脆利落,“我本來就要進執念裡去找那些弟子,他要是把我拉進去,省得我自己魂遊了。”
山無損傷聞言轉過身來,臉上沒有笑容,胡安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完全沒有笑容。
那不是嚴肅,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比所有這些都更深的情緒。
山無損傷看著胡安背好鐵鍋、繫緊腰帶、把方相叫到腳邊,那個眼神有點像是一個在岸邊站了很久的人看著一條船離岸。
船不是他的,船上的人也不是他的親人,但他在岸上等了太久太久,久到那條船本身已經變成了他的一部分。
現在船要划進一片他自己永遠無法進入的水域,他能做的全部就只是在岸上把最後一根柳枝遞給船上的人。
“你剛才問我為什麼不多凝幾枚斷指,我說消耗了我三百年修為,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斷指拓印只能用一次。”
“密室門禁識別過一次之後就會自動更新識別標記,下一次就沒有用了,所以你只有一次機會進密室。”
“進去了,拿到手記、找到明燭的骰子、解了‘逃’字,然後剩下的執念一個接一個地解,沒有回頭路。”
“你每往前推一步,死亡鏈就加速一分,就會有更多人被抽走魂魄碎片。”
“你會看到那些碎片被抽走之後的人變成什麼樣子,他們不會恨你,因為他們連恨的情緒都已經被抽走,但你會恨你自己,你會想停下來,可你不能停。”
胡安把店門推開,門外的晨光已全亮,九龍池水面上最後一絲靈霧正在消散。
他把山無損傷給他的斷指拓印和楚仲的骨片一起在腰帶裡按了按,確認它們都在,然後回頭看了山無損傷一眼。
山無損傷坐在桌前,三隻茶杯還擺在桌上,他自己的那杯還沒有喝完。
那根柳枝被他叼在嘴裡,葉片上的靈霧已經乾透,但葉脈裡的金色光絲還在緩緩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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