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燭的忍是悔,悔自己為什麼回來。
寒霜的忍是恨,恨師父不敢看他。
莫牙的忍是謝,謝師孃叫了他的名字。
石磐的忍不一樣,他的忍沒有理由、沒有目的、沒有終點。
他就是能忍,生來就能忍,忍痛、忍冷、忍餓、忍師父每一次出門時的沉默、忍師兄們被師父訓斥時的不敢頂嘴、忍陸爻在青稞田裡蹲著哭時他只能用袖子幫她擦眼淚,他忍了一輩子。
最後一次忍是在水牆裡咬斷了舌頭不讓自己叫出聲,不是怕叫出來會丟臉,也不是怕叫出來會讓師父難堪,而是他知道師父在唸咒。
師父唸咒的時候右手一直在微微發抖,那是他長年用指骨刻實驗日誌留下的舊傷,斷指之後抖得更厲害。
石磐怕自己叫出聲來,師父的手會抖得更厲害,那樣咒文會斷、死亡鏈會崩,前面已經死去的師兄弟們就白死了。
他忍的不是自己的痛,是師父的手不要抖。
水牆裡石磐的身體開始碎裂,骨頭一根一根被壓出裂紋,肌肉纖維被一層一層撕開,血霧在水牆裡瀰漫開來模糊了視線。
他咬斷舌頭的那一下,嘴裡全是鏽蝕味,血從嘴角淌下來,混在水牆的漩渦裡順著水壁往下流。
他沒有叫,但他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極其低沉的悶響,卻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是胸腔在水壓下自然排氣時發出的聲音,就像一塊石頭被壓碎時最裡層的紋理崩斷。
他以為水牆能蓋住這聲悶響,但蓋不住。
巫咸站在祭壇中央,右手懸在半空中掐著咒訣,嘴唇翕動著唸咒。
他的臉被兜帽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在悶響從石磐胸腔裡洩出的那一瞬,他的右手猛然抖了一下,咒文最後一個音節終究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就像樂師彈錯了一個音,立刻又用後面的旋律蓋過去。
其他人都沒聽到,但巫咸自己已聽到,他不僅聽到了悶哼,還聽出了那是誰。
石磐是所有弟子裡呼吸最沉穩的一個,打坐時呼吸頻率從不變,每次巫咸巡夜走過弟子們的榻邊,聽到石磐的呼吸聲就知道這孩子又在裝睡。
他對每個人的呼吸節奏都瞭如指掌,悶哼剛發出來他就知道那是石磐。
巫咸的右手在祭袍袖子底下緩緩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裡,嵌得極深,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沿著手指滴在青石祭壇上,滴在那些灌著野獸骨髓和人血的符紋凹槽裡,和乾涸的血漬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符紋的哪是他自己的。
他聽到了,他知道石磐在忍,他知道石磐咬斷了舌頭不讓自己叫出聲是因為怕師父手抖。
石磐忍了一千多年等的就是這個答案,師父的手抖了,師父知道了。
但巫咸沒有停下,他把那隻攥出血的右手重新伸出袍袖,繼續掐著咒訣把最後一段咒文唸完。
指甲嵌出來的傷口在咒文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因為用力過度直接撕開了虎口,血順著手指滴在祭壇上,死亡鏈在這一刻正式封尾,十二道水牆同時崩塌。
胡安睜開眼時爐火還在身後翻湧,銅錘娘子已經把那套玄鐵隔熱層重新疊好放在煉器臺上,機關手臂的手指正把隔熱層邊緣被地火烤焦的線頭一根一根剪掉。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給一件剛打完的法器做最後的打磨。
看到胡安睜開眼後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隔熱層推到一邊,用機關手臂夾起一塊還沒鍛打的玄鐵放進熔爐裡預熱,然後靠在煉器臺上,右手無意識地摸著腰間那柄工具錘的錘柄。
“你們要對付的人比我前夫慘多了,我前夫死了,但死得乾淨,岩漿裹住他的時候只疼了很短的工夫,之後就什麼都不用想了,而你那個巫咸,活著,卻活得比死還髒。”
胡安站起身把鐵鍋掛回背上,右手十枚骰子輕輕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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