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逃殺了誰》第129章 板正之痛(1)

作者:破無生·4小時前

秦落臉色一變,但不是憤怒的紅,也不是委屈的白,而是那種被踩到了最不願意被人碰觸的痛處之後,所有表情在一瞬間從臉上被抹去,只留下一種極蒼白、極平靜的空白。

她的眼眶沒有紅、嘴角沒有抖,但她握住腰間符袋的那隻手,那隻在乾涸河谷被使徒爪子劃開深可見骨的傷口都穩穩掐訣的手,此刻指節在符袋邊緣輕輕發著抖。

她從胡安說“你連打兩個都費勁”起先是愣住,然後低下頭,嘴角浮出一個極淡、極苦的笑。

那個笑從她嘴角翹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最不該說這話的人戳中最痛處的複雜酸楚,像是在心裡反覆咀嚼了很久的自我懷疑終於被別人親口證實,隨即眼眶泛紅,笑容更深也更破碎,用倔強和自嘲把淚意往上頂,擠出一個真正的笑容。

“你說得對,你的法術比我管用,花生殼能干擾使徒、穿牆術能繞到背後偷襲、假死術能騙過副鏈,我學不會這些,我試過了。”

“在河谷裡你用鐵鍋擋使徒的時候我就在想,我練了二十多年符籙還不如一口鐵鍋。”

“我弟弟死了,我家快沒了,我唯一的優勢就是法術板正,從小到大秦家所有人都說我秦落的符籙最標準、最精準,是這一代最有天賦的符籙師。”

“父親把秦家護城陣陣眼交給我,爺爺臨死前把縮地符留給我,他們都覺得我能守住秦家。”

“現在你告訴我這個優勢沒用,”她把“沒用”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在嚼一片已經嚼了很久、早就沒有味道的茶葉末子,然後問他有沒有想過她弟弟死了、家快沒了、法術板正也不管用了,“那我還剩什麼?”

她把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不是質問、不是控訴,是在問自己。

她已問了很多遍,每一次都得不到答案。

秦落轉過身走進茶室深處,把門關上,這次不是輕輕合上,而是用右手把門板按在門框上,手指在門板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滑下去。

她沒有鎖門,秦落從來不鎖門,在她父親教她的秦家家規裡,鎖門意味著對同門不信任,而秦家人從不懷疑同門。

但她的手指從門板上滑下去的時候指尖在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極淺、極細的汗痕,那是她掌心第一次出汗。

胡安在門外看到那道汗痕在油燈光下慢慢蒸發,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有多重。

他在東界界山上獨居了十二年,習慣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說話。

他和方相互相罵了三頁才確認對方是友非敵,在山無損傷店裡直接踹門質問,在九龍池邊對秦落說“各取所需”。

他以為這是一樣的交易式談話,但這不是交易。

秦落不是方相、不是山無損傷、不是他自己,她是一個從小到大被所有人告訴“你是最標準的”的符籙師,在失去弟弟、失去三個分支家族、父親在陣眼上苦苦支撐之後,被一個她最信任的人告訴“你的標準沒用”。

方相趴在茶室門外走廊裡,下巴擱在前爪上,左前腿的洞穿傷在秦落重新包紮之後已不怎麼疼,但它沒有進來。

從秦落關門時起它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尾巴蜷在身側一動不動。

左前爪上的金紋在暗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嗚咽,不是因為疼,是那種老兵在看著新兵第一次崩潰時才會發出的悶響。

它趴在邑羅黑北岸看著十二個弟子在水牆裡被壓碎都沒有出聲,但現在看著秦落的背影,看著她的手指從門板上滑下去,它在喉嚨裡輕輕嗚咽了一聲。

因為陸爻在祭壇上最後一次回頭看師父時也是這個姿勢,手指從水牆上滑下去,指尖在透明的水壁上留下一道極細、極淺的汗痕。

苗有魚坐在走廊另一頭,背靠著牆壁,把金線放在膝頭,用指尖輕輕撥弄它的觸角。

她沒有出聲,但她的王蟲從她膝頭輕輕爬下來,沿著走廊地板爬到茶室門縫前,在門板下方那道縫隙邊緣停住。

金線的觸角輕輕碰了碰門板,背上雙線金紋在暗處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想把一點極微弱、極溫暖的靈力傳導進去。

蠱蟲不會安慰人,但母蠱在毒障林裡見過苗有魚阿婆被燒成灰之後她蹲在地窖裡不肯出來的樣子,它“認得”這種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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