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到了秦落最後那句“那我還剩什麼”,他在冰洞裡刻了十年同一句話,每天晚上刻完一遍就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如果有一天聽雪完全失控,自己不再是劍修,那還剩什麼?”
答案不在冰壁上那些刻痕裡,而在那個在雪地裡抱著阿追不肯鬆手的自己。
他現在站在這間茶室外面,聽到秦落問出同樣的問題,沒有辦法回答她,但用劍修最鄭重的禮節把劍豎在身前,劍尖朝下,右手按住劍柄末端。
這個姿勢他在銅錘娘子鋪子裡為段鐵默哀時用過,現在他為秦落默哀。
不是因為她死了,而是因為她正在失去她最珍視的東西,不是法術、不是符籙,是被需要的資格。
胡安站在門外沉默了一陣,卻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在門框旁邊坐了下來,背靠著走廊牆壁。
他把右手攤開放在膝蓋上,十枚骰子在昏暗的走廊裡泛著微光。
然後他用秦落能聽到的音量,隔著門板開始說話,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和他平時在東界界山上跟受傷的麂子說話時一模一樣。
“秦落,我剛才說的話,前面都對,你一個人回去確實是送死,使徒升級了、護城陣快撐不住了、攻擊符也用完了,這些都對。”
“但最後一句不對,‘你連打兩個都費勁’,這是我的原話,我說錯了。”
“你在乾涸河谷不是差點被捅穿左臂,是在被捅穿左臂之後還撐著三面防禦陣護住了所有人。”
“你的法術板正,在平時是優勢,在使徒升級之後卻成了短板,這是真的,但短板不是沒用,是需要有人幫你把短板補上。”
“我的法術亂是跟你互補的,你把使徒的同步共振規律摸得一清二楚,那些波頻資料沒有你提前算好的攻擊視窗,我的花生殼撒出去就是瞎炸。”
“你是符籙師,你的符是規矩,規矩不是用來逞能的,是用來跟不守規矩的人叫板的底牌。”
“你說你法術板正沒用,那阿追每天臨的帖是誰給她畫的?方相腿上那道洞穿傷是誰給它包紮的三重死扣?謝斷衡背上那道魔劍反噬是誰用禁咒壓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那口破鐵鍋現在還在你榻上,那也是你替我保管的。”
“你板正的從來不是法術,是命,你替我們每一個人闆闆正正地兜著底,包括你弟弟,你替他兜了三年的公道,到現在還在兜著。”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氣中比了個秦落每次收完符紙塞進袖袋的習慣動作。
那個動作他看她做了很多遍,手指輕壓符紙邊緣,平整推入,再在袖口輕拍兩下確認妥帖。
“不管還剩什麼,你也用不著一個人回威楚城,我陪你去。”
胡安說完這句話之後茶室裡安靜了一段時間,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秦落從門縫裡伸出手來,卻不是推門,而是把她剛才從牆上取下來的那口鐵鍋遞了出來。
鍋底朝外,鍋沿卡在門縫邊緣,和她在九龍池邊見到他時他把鐵鍋扣在手臂上的姿勢一模一樣。
她把鍋還給他,沒有說話,但門也沒有關。
胡安接過鐵鍋,鍋底那道暗紅色鐵鏽還帶著秦落剛才用手臂試重量時留下的體溫。
他站起來把鐵鍋掛回背上,對門縫裡那個沒有露臉的符籙師說方相能把紙鶴破損的羽翼修復好、苗有魚的金線能給每一個使徒標記上反相頻率、謝斷衡把她給的亂符刻進了舊鐵劍劍柄的暗槽裡、阿追把大家的畫像全塞進了方相的小背囊,你想什麼時候出發就什麼時候出發。
門被完全開啟,秦落站在門口,眼眶是紅的,但臉上那道剛才被她自己用笑砌起來的牆已經碎了。
她沒有再笑,但她的右手穩穩地扣在腰間符袋邊緣,重新按了一遍每一張符紙的封印,板正、剋制、力道均勻,和她平時在符籙課上教弟子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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