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站在石階邊緣低頭看著水面,它的左前爪還裹著秦落包紮的麻布,麻布邊緣被湖水濺溼了一小片,淡金色的靈液在溼布上洇開,宛若一朵還沒成形就被水泡散的花。
它已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但它不是在看水裡的倒影,而是在用金紋感應水底的巫術波動。
陸爻執念主動消散後死亡鏈上第十二環鎖釦裂了一道縫,這道縫已在水下引發一連串極其細微的連鎖反應,就像一根繃了一千四百年的弦忽然被撥了一下,餘韻正順著九龍池的水體往天池方向傳播。
“有什麼不對!”方相忽然說道,它的耳朵從往前豎變成往後壓,又從往後壓變成一隻朝前一隻朝後,那是它無法確定威脅方向時才會擺出的姿態。
方相的尾巴僵成一條直線,尾尖微微顫動,那不是緊張,而是金紋在透過它的尾巴接收某種極低頻的巫術波動。
鎮墓獸的尾巴可不是裝飾品,而是感應器官,尾巴尖上的毛髮能捕捉到空氣中靈力濃度的微小變化,精度比大多數探測法器都高。
“什麼不對?”胡安從石階上站起身,他右手的五枚骰子還保持著陸爻執念消散後的狀態。
“怕”字骰顏色退到極淡的骨白色,表面那道裂紋從字尾蔓延到骰子邊緣,縫裡透出的淡金色光芒正在緩緩減弱。
其他四枚骰子的光芒也暗了一截,但不是被壓制的暗,是那種同門師妹走了之後集體沉默的暗。
“金紋在接收一個訊號,不是從九龍池來的,是從天池來的,但距離太遠,訊號衰減得很厲害,我只能捕捉到片段。”方相閉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尾巴尖上。
尾巴在空氣中極其緩慢地畫著弧線,每一次畫弧都對應著金紋接收到的一小段巫術波動,“這個波頻我見過。”
“六百年前我咬過的那個被死亡鏈控制的人,他砍傷他妻子的那一刀之前金紋接收過完全相同的波頻,不是控制型訊號,是吞噬型訊號,死亡鏈在啟動大規模吞噬!”
秦落從袖子裡抽出最後一張水脈追蹤符,符紙在她指尖無風自動,水藍色的符文逐一亮起,卻不是她主動啟用的,而是符紙感應到水裡的異常巫術波動後自動進入了預警狀態。
符文的亮度比她以往任何一次使用都要高,高到水藍色的光芒把她整隻右手都照成半透明的青白色。
她的臉色在符光亮起的同時一變,卻不是驚,也不是懼,而是那種在戰場上被驗證了無數次的警覺,她認得這個波頻!
“三年前秦端死的那天,曲江的水脈追蹤符也是這個亮度,”她的聲音壓低之後反而比平時更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在冰面上鑿出來的,“這不是普通的吞噬,這是滿功率吞噬!”
“死亡鏈在同時抽取一整片水域所有活人的魂魄碎片,不是一個人一個人地抽,而是一次性覆蓋整座城!”
胡安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所有骰子在秦落說出“整座城”三個字的同時震了一下,不是發燙、不是發紅、不是被攻擊或被追蹤,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震動。
從左往右,從右往左,橫震!
方相在水下警告過他的那個訊號,“橫震就撤”,但這不是從使徒身上傳來的,而是從死亡鏈主鏈上傳來的,是透過他掌心骰子和主鏈之間的感應連線直接灌進他骨頭裡的。
他能感覺到那股震動的源頭在天池方向,距離大概五十里,震中在水底深處,震動的頻率和節奏不是無規律的,它在計數。
一下,兩下,三下,每震一下就是死亡鏈上又多一枚新骰子!
“句町城。”山無損傷的聲音從柳樹下傳來,他沒有站在石階上看水面,也沒有用柳枝畫水系圖,沒有做任何他平時用來分析局勢的動作。
他只是靠在柳樹樹幹上,將叼在嘴裡的柳枝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柳枝的中段輕輕轉了一圈,柳葉上那滴還沒幹的靈霧在旋轉中甩了出去,落在石板上摔成一片極細、極密的水沫。
“天池西南方向,赤水炎洲最北端的句町城,人口大概三萬。”
“剛才那一下不是滿功率,如果是滿功率,你掌心的骰子會直接碎一枚,而不是隻多一道裂痕。”
“他吞了一半,句町城的人不會死光,但城裡所有人都會少一樣東西。”
“少掉的那一樣…”他頓了頓,用柳枝尖點了點胡安右手掌心裡那枚裂了縫的“怕”字骰,“就是她剛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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