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又開始在變,祭壇、水牆、巫咸的背影全部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光點在黑霧裡旋轉著重新排列,拼成另一幅場景。
還是同一個祭壇、同一個人,但時間不是獻祭那晚,而是獻祭前第七天。
巫咸站在祭壇中央,面前跪著楚仲,楚仲的水牆正在閉合,一隻不屬於巫咸的手從黑暗中伸進水牆縫隙,彈進去一枚骰子。
巫咸沒有看到那隻手,他當時在專注完成第七個弟子的獻祭,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死亡鏈的能量流轉上。
但在他的視野邊緣,在他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視覺餘光裡,有一個極細、極淡的輪廓一閃而過。
那個輪廓是一隻手的形狀,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拇指和食指之間捏著一枚白色的東西。
他後來在實驗室後記裡寫“楚仲的水牆被外力干擾了”,但他始終沒有看清那隻手是誰的。
現在胡安站在陸爻的記憶裡透過她的眼睛看到了那個畫面,在水牆外面,在巫咸身後看不到的黑暗深處,山無損傷正把一根柳枝叼在嘴裡,右手彈出一枚骰子,骰子劃過一道骨白色的弧線鑽進楚仲的水牆縫隙裡。
畫面又碎了,這次碎得更徹底,連黑霧都開始消散。
陸爻從祭壇邊緣轉過身來,她的身體正在從十四歲變回七八歲,又從七八歲變回十四歲,兩個年齡的模樣在黑霧裡交替閃爍,每次閃爍都伴隨著她腳下青石板上新裂開的一道縫。
她走到胡安面前,仰頭看著他,七八歲的臉,十四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胡安掌心六枚骰子的微光,“謝謝你替我看清楚了。”
“師父的肩膀,我不敢看,我只敢聽,原來他真的在抖。”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困了她一千四百年的執念,而是在說一幅她看了太久但始終少了一塊拼圖的畫,現在有人把最後一塊拼圖遞給她,她接過來,按進缺角里,拼完了。
陸爻把木雕小人從袖子裡拿出來,就是那個雕工粗糙的、袖子斷了又粘回去的木雕。
她把木雕放在胡安左手裡,把他的手掌握緊,“這個給你,替我保管。”
陸爻的身形開始變淡,但和水牆裡那次不一樣,和實驗室裡那次也不一樣。
前兩次她都是被骰子的力量拉回去的,就是水牆收成一團水球,把她的殘魂裹回骰子裡,但這次不是,這次她是自己選擇消散的。
陸爻從腳底開始往上碎成淡金色的光點,光點從她身上剝離後沒有飛回骰子,而是往上升,升到黑霧上空,升到那片暗黃色的天光外面,升到一個胡安看不到的地方。
她在走,而不是被死亡鏈拽回去、不是被骰子封回去,是她自己選擇把執念從骨骰裡釋放出來,把“怕”字還給死亡鏈。
方相說的那個理論,就是執念能從裡面往外頂、能讓死亡鏈往回縮的理論,正在他眼前發生。
胡安低頭看著左手掌心裡那個木雕小人,木雕的材質是普通的松木,雕工粗糙到連五官都是用指甲掐出來的,但那個歪歪扭扭的“爻”字刻得極深,每一筆都入木三分。
他握著木雕,在黑霧即將完全消散的最後一瞬聽到了陸爻的聲音,“告訴師父,我不怕了。”
聲音不是從他耳朵裡傳進來的,而是從他右手掌心裡“怕”字骰子的位置直接浮現在意識裡,輕得仿似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葉,帶著她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
黑霧已散盡,胡安睜開眼,他還在九龍池邊的石階上盤腿坐著,後頸上的安神符已經化了大半,只剩一小片淡青色的殘膜貼在皮膚上。
右手掌心陸爻的“怕”字骰顏色變了,原來是暗紅色帶金邊的,現在整枚骰子的顏色已退成極淡極淡的骨白色,比所有其他骰子都淺,淺到幾乎透明。
骰子表面有一道裂紋,極細、極密,從“怕”字的最後一筆拖尾處開始蔓延,蔓延到骰子邊緣然後停住,沒碎,是裂了一道縫。
縫裡透出來的不是暗紅色的血光,也不是骨白色的磷光,是淡金色的、溫溫的、和陸爻消散時一樣的光,那是執念鬆了。
死亡鏈上第十二環的鎖釦,亦即陸爻的“怕”裂了第一道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