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蹲在胡安旁邊,左手掐著回魂符的起手式,右手的指腹正按在他頸側測脈搏。
看到他睜眼,指尖在他脈搏上又停了兩息,確認心跳從每分鐘四十幾下恢復到了六十以上才把手收回去。
她的表情還是一貫的板正,但收回手指的時候袖口在胡安脖子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個動作不是故意的,是她蹲得太近了。
她站起身退後一步,把回魂符收回袖子裡,“你進去了將近兩刻鐘,心跳最低的時候每分鐘三十九下,差一點觸發你手腕上的禁制。”
“安神符化了大半,定身符沒用上,因為你的肉身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回魂符差點要用,因為最後半刻鐘你的魂魄波動忽然加強,我以為你在裡面被執念反噬了。”
她把符紙理好塞進袖口,語氣已恢復平時那種精確到每個字都經過丈量的板正,“現在看來不是反噬,是執念在主動消散。”
“她走了。”胡安把左手攤開,掌心裡那個木雕小人已被握得發熱,松木質地軟,他的指節在木雕上印出了幾道淺淺的壓痕。
他把木雕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那個斷了又粘回去的袖子在陽光下能看清粘合處有一道極細的樹膠痕跡,樹膠的顏色已經氧化成了暗黃色。
“她把自己從骰子裡釋放出去了,不是被我解的,是她自己選的。”
方相從石階上站起來,三條腿蹦到胡安旁邊,用鼻尖碰了碰他掌心裡那枚顏色變淺的“怕”字骰子。
它的鼻息噴在骰子表面,骰子上的裂紋被鼻息一呼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方相的左前爪還裹著秦落包紮的麻布,麻布上滲出的淡金色靈液已經凝成硬痂,但它碰骰子的時候耳朵不是往後壓,是往前豎的。
那意味著它在接收資訊,而且是它沒預料到的資訊,“執念主動消散,死亡鏈上的鎖釦不是被撬開的,是自己開啟的。”
“這和我六百年前咬過的那個人的情況不一樣,那個人是被執念反向控制,執念在往外頂,頂了兩息就失敗了,這個是執念在往外走,走成功了。”
“原因是什麼?”秦落問。
“答案。”方相把鼻尖從骰子上移開,抬頭看著胡安,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九龍池水面上的陽光,但瞳孔深處有一個極細微的顫動,那是它每次提到陸爻時都會出現的顫動。
“六百年前那個人只是被執念頂了一下,因為他妻子被死亡鏈抽走了恐懼,他看到她不怕了,他心裡翻了一下。”
“那個翻不是他自己翻的,是石磐的‘忍’字在他掌心裡替他翻了一下,石磐在幫他,但石磐自己的執念沒有解開,所以頂了兩息就失敗了。”
“陸爻不一樣,陸爻的執念裡有一個問題,就是她問了巫咸一個問題,巫咸沒有回答。”
“她等了很久,等的不是一個答案,等的是有人在師父面前替她再問一次。”
“剛才在骰子裡,你是不是答應她了?”
“是。”胡安說。
方相把這個“是”字消化了一會兒,然後把受傷的左前爪從石階上挪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用三條腿支撐著身體,朝九龍池水面的方向走了兩步。
它站在石階邊緣,低頭看著水面,水面在正午陽光下平靜如鏡,但方相看的地方,亦即西南角地宮入口的方向,水下隱隱約約有一道極淡的金色光紋正在散去。
那是陸爻執念主動消散後在死亡鏈上形成的第一個收縮訊號,蘭谿鎮上那些失去恐懼的人現在應該正在恢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