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逃殺了誰》第49章 師淚如沸(1)

作者:破無生·4小時前

黑雲已吞沒棗樹,最後一根樹枝被黑霧裹住的時候胡安看到那顆缺了半邊的青棗從枝頭脫落,在暗黃色的天光和墨黑色的霧氣之間懸浮了一瞬,然後被捲進漩渦深處不見。

石桌、竹簡、糖漬梅子等所有屬於青稞田、屬於雪山、屬於那個七八歲小女孩的東西都在黑霧裡一層一層地剝落,像是有人在把一本翻開的書一頁一頁撕掉,撕到只剩下最後一張插圖。

插圖是祭壇,但不是邑羅黑湖心那個用整塊青石鑿成的、刻滿灌著暗紅填充物的符紋的祭壇原版,而是陸爻記憶裡的祭壇,比原版更大、更暗、更冷。

青石表面沒有符紋,只有一層薄薄的水膜,水膜上映著十二道水牆正在從水面上升起的倒影。

祭壇邊緣跪著十一個人,從胡安站的角度能看到他們的背影。

最左邊是宋誠,肩膀最寬,跪得最直。

楚仲在他右邊第三個位置,右手手指在青石上輕輕敲著節拍,那是《守山謠》的節拍,和他在骰子裡敲了一千四百年的節拍一模一樣。

明燭弓著背,膝蓋在青石上來回蹭,蹭出一道淺淺的磨痕,那是他在找起跑的姿勢,他還沒放棄逃跑的念頭。

石磐跪在楚仲左邊,一動不動,似若一塊嵌進青石裡的石像。

陸爻站在祭壇邊緣,面朝湖心,不是跪著,是站著。

在巫咸的記憶裡、在盲翁的敘述裡、在方相一千四百年前的目擊裡,十二個弟子都是跪在祭壇上被水牆壓碎的。

但在陸爻自己的執念深處她是站著的,不是因為她比師兄們特殊,而是因為她的記憶定格在最後一個動作上,亦即巫咸把她從祭壇邊緣抱起來、放在青石上、蹲下來看她,然後水牆閉合。

她在那之前是站著的,她的執念保留了那一刻的真實。

胡安朝陸爻走過去,腳下的青石板在腳步落下時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不是石頭在碎,而是記憶本身在他這個外來者的踩踏下出現了裂紋。

裂紋從腳底往四周擴散,每一條裂紋裡都滲出水來,不是湖水、不是血水,是溫的,是陸爻額頭上那滴眼淚的溫度。

胡安走到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不敢再往前,不是怕踩碎更多的記憶,而是她的表情和剛才在棗樹下時已經完全不一樣。

棗樹下的陸爻是等了一千四百年之後終於能跟人說話的孩子,眼神里有光、有期待、有被接住的脆弱。

現在的陸爻是十四歲那晚站在祭壇上的弟子,眼神里沒有光,也沒有期待,只有一種被凍住了太久的困惑。

那種困惑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比所有這些都更讓人難受的一個孩子試圖理解一件她永遠無法理解的事時才會有的空白。

然後巫咸走進了她的記憶,卻不是從祭壇中央升起的,而是直接從陸爻面前的空氣裡浮現出來的。

先是那個被兜帽遮住大半的臉,然後是玄色祭袍的領口,然後是垂在身側的斷了半截食指的右手。

他比胡安在夢裡見到的還要瘦,肩胛骨在祭袍下隆成兩塊尖銳的凸起,鎖骨的凹陷處能盛一勺水。

他的眼睛沒有眼白,黑色的瞳仁從眼眶邊緣蔓延到眼角盡頭,但那雙眼睛在看著陸爻的時候和看著祭壇上其他弟子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看其他弟子的時候他的眼睛是空的,是那種把所有的情緒都鎖在死亡鏈另一端之後故意留下來的空。

可看陸爻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一個很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色的瞳仁深處想要往上浮但卻被死死按住。

他彎下腰把陸爻抱起來,抱的動作很慢,慢到不像是一個正在執行獻祭的大巫,倒像是一個在半夜起來給孩子蓋被子的老人。

巫咸一隻手託著她的後背,一隻手託著她的膝彎,手指在碰到她肩膀時微微縮了下,然後才放實。

陸爻在他的懷抱裡很小,十四歲的女孩骨架還沒完全長開,肩膀只到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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