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袖子,不是反抗,是那種從很小的時候就養成的每次被師父抱起來都會抓他袖子的習慣。
抓的位置在袖口內側,那裡有一塊磨得比其他地方都薄的布料,因為每次抱她的時候她抓的都是同一個地方。
巫咸把她放在青石上,放的動作比抱的動作更慢,膝蓋先觸地,然後是手掌撐在石面上,手指在青石上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在確定青石的溫度,不是怕石頭太涼,而是怕石頭太涼讓她不舒服。
他把她的祭袍下襬理了理,把壓在她膝蓋下的一角拽出來展平,然後蹲下來,視線和她齊平。
這是陸爻執念裡最清晰的一幀畫面,胡安站在三步外能看到巫咸的側臉,見兜帽遮住了大半,但從側面能看到他的下頜線條和嘴角的弧度。
他的嘴角在動,不是念咒,而是在說話,聲音很低,低到祭壇上其他十一個弟子都聽不見,低到水牆升起時的水聲就能蓋過去。
但陸爻聽到了,因為他是對著她一個人說的,“明天過了就好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卻不是笑,是那種在哭出來之前用嘴角硬生生把眼淚頂回去的面部肌肉代償。
他的眼眶在泛紅,卻不是血絲,是眼眶邊緣那圈皮膚在充血,紅色從眼角往四周擴散,在兜帽投下的陰影裡幾不可察。
但陸爻看到了,因為她的眼睛離他的臉只有一尺,她的視線高度和他蹲下來時完全齊平,她比祭壇上任何一個人都看得更清楚。
巫咸眨了一下眼,就一下,左眼先眨,右眼慢了半拍。
在那半拍的延遲裡有一滴透明的液體從左眼眼眶溢位,沿著鼻樑的弧線往下滑,滑到鼻尖,懸了一瞬,然後掉下來,掉在陸爻額頭上。
眼淚不是冰的,也不是常溫,是熱的,溫度比體溫略高,在額頭上烙了一小塊滾燙的印記。
陸爻本能地想伸手去摸那滴眼淚,但手被水牆的壓力按住。
她從額頭皮膚上感知到的是溫度,從眼睛裡看到的是畫面,師父站起身、轉身、背對著她走向祭壇中央。
他走的時候右肩微微聳了一下,不,不是聳,是抖。
右肩先動,然後是左肩,然後整條脊背從上到下滾過一道極細微的波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深處往上頂,頂到喉嚨口又被硬生生嚥了回去。
那個動作前後不到半息,水牆已從祭壇邊緣升起來。
水牆閉合的那一瞬,陸爻透過透明的水壁看到了師父背影的最後一個畫面。
他的右肩還在抖,但幅度比剛才要小,小到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注意到,但她在水牆裡,時間在她這面牆裡被執念拉長,水牆閉合的那一瞬在她記憶裡持續了一千四百年。
她把師父右肩聳動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拆開來看,每一幀都看得清清楚楚,肩胛骨往上提了半寸、肩頭的祭袍被繃緊、繃緊之後又鬆了、鬆了之後又繃緊。
那是人在無聲哭泣時特有的肩部動作,亦即胸腔在劇烈起伏,但聲音被死死壓在喉嚨底下,所有的震動都透過肩膀和後背往外卸。
他在哭,他殺了她,他在哭。
胡安看到這裡的時候右手掌心的“怕”字骰忽然震了一下,不是被攻擊的震,也不是加速的震,而是骰子本身在他掌心裡主動發顫。
陸爻在他掌心裡的那部分意識感知到了他在看她的記憶深處,她在回應。
她不是在求救,也不是在控訴,而是在用這細微的一顫告訴他,“就是這裡,你看到的就是我最怕的東西,我不怕死,我怕師父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