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逃殺了誰》第48章 再聽一遍(1)

作者:破無生·12小時前

小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小褂,袖子捲到手肘,兩隻手捧著一個東西,湊在眼前看得很認真。

她跑到棗樹下蹲著,把手裡的東西放在膝蓋上,然後對著它說話,“你餓不餓?”

胡安站在青稞田的田埂上,隔著十幾步遠看著這個畫面。

他知道自己在陸爻的記憶裡,知道這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就是她,但他沒想到陸爻的執念深處不是祭壇、不是水牆、不是被壓碎的骨頭,而是一片剛收割過的青稞田和一棵歪脖子棗樹。

他往院子的方向邁了一步,腳下的青稞茬子在鞋底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聲音剛響起,那個蹲在棗樹下的小女孩就抬起頭直直地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和臉的比例不太協調,瞳仁是極深的黑色,在暗黃色的天光裡看不到任何反光。

她盯著胡安站的位置看了很長時間,“你是來找我的嗎?”

胡安不由愣住,魂遊術進入的是死者的記憶,而記憶是凝固的,不應該有任何自主意識。

但陸爻在跟他說話,不是自言自語,也不是在跟手裡的木雕說話,是在跟一個闖進她記憶裡的活人說話!

方相說過,陸爻是所有弟子裡最不設防的一個,她在骰子裡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不是報仇,而是一個能聽她說話的人。

他沒想到她等了太久,久到她的執念已在骰子內部形成某種超出記憶本身的自主意識!

她在等他來!

這個念頭讓他後脊微微發涼,但涼意裡沒有恐懼,而是那種發現有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看到他走進來時眼神里忽然有了光時才會有的複雜的涼。

他蹲下身,把自己的視線降到和她平齊的位置,“是,我叫胡安,我來幫你。”

陸爻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的東西,那是一個木雕小人,雕工很粗糙,勉強能看出是一個穿袍子的人,袍子的一隻袖子雕斷了又用樹膠粘了回去。

她把木雕翻過來給胡安看,木雕背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爻”字。

“這是七師兄給我雕的,”她說“七師兄”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亮,和任何七八歲的孩子在炫耀自己最喜歡的師兄時沒有任何區別,但說完之後她把木雕翻回去,用大拇指摸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爻”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死的時候還握著這個嗎?”

胡安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他想起楚仲的骨骰,那個“借”字。

山無損傷說他在楚仲的水牆閉合前往裡彈了一枚骰子,楚仲伸出手來接。

那個動作在楚仲的執念裡留下了“借”字,他向一個不認識的人借了一樣東西。

現在看來他想接的不是那枚骰子,他伸手的方向是岸上,因為岸上有他給小師妹雕的木雕小人,他死之前想接的是他自己給陸爻雕的最後一樣東西。

“他握著。”胡安不知道楚仲臨死前有沒有真的握著這個木雕,但他看到陸爻問這個問題時的眼神不是期待,而是做好了聽到最壞答案的準備,他決定對她說她最想聽到的版本。

方相說不要騙她,但他沒有騙她,他說的是她需要聽到的事實,不管這個事實在物理上是否成立。

在執念的夾縫裡真實不取決於物理,而取決於意義。

陸爻在笑,和上次在實驗室水牆裡那半個極淺極淺的微笑不一樣,這次的笑是滿的。

嘴角往上翹了一寸,露出兩顆還沒換完的乳牙,門牙缺了一顆,缺的位置塞著一小塊糖漬梅子的殘渣。

她笑了不到片刻,然後又低下頭把木雕緊緊攥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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