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左手放在右手掌心上,兩隻手疊在一起,隨即閉上眼睛,魂遊術發動。
意識先從四肢末梢開始往回收,腳底的涼意、石階硌在腿上的觸感、湖風吹過耳朵的涼意、後頸上安神符的溫熱全部在一瞬間被切斷。
然後是聽覺,方相的呼吸聲、秦落捏符紙的細微摩擦聲、九龍池水面的波紋聲一層一層地退遠,像是有人把他耳朵堵上了。
最後是視覺,眼皮後面的黑暗從暗灰色變成深黑色,從深黑色變成一片絕對的、沒有任何光汙染的比東界界山上最暗的夜還要暗的虛無。
胡安在虛無裡往下墜,不對,不是墜落,而是沉,就像一顆石子被丟進一片沒有底的墨池,四周沒有參照物、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時間感。
他在心裡數數,一、二、三、四,數到第七息的時候腳下有了觸感,卻不是石板,也不是泥地,而是軟的,有點彈,踩上去會微微下陷,像是踩在一層很厚的青苔上。
光不是從頭頂照下來的,而是從腳底下往上透,是暗黃色的光,溫溫的,不刺眼,像是有人在腳底這片青苔下面點了一盞油燈。
光從下往上照亮他的腳踝、膝蓋、腰腹、胸口,最後整張臉都泡在暖黃色的光裡。
他低頭看腳下,所見不是青苔,是青稞。
剛收割過的青稞田,秸稈茬子齊刷刷地豎在地裡,茬口還是新鮮的,空氣裡有青稞稈被鐮刀割斷時流出來的那股清甜的草漿味。
遠處有雪山,不是東界界山,不是他在雲荒大陸見過的任何一座山。
雪線很低,山腰以上全是白的,山腰以下是墨綠色的松林,松林邊緣有一片片被開墾出來的梯田,梯田裡種的也是青稞。
山腳下有一個院子,青石壘的圍牆、木頭搭的屋架、屋頂上鋪著灰瓦。
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棗樹下襬著一張石桌,桌上攤著幾卷竹簡,竹簡旁邊放著一碟糖漬梅子。
一個女孩從屋裡跑出來,七八歲的樣子,扎兩根辮子,辮梢繫著紅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