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騙我。”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發抖,沒有任何一個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後的正常情緒反應。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她花了一千四百年才接受的事實,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太好。
“他說什麼了?”胡安已經知道答案,但陸爻需要他把這個問題問出來,不是她要聽,而是她需要有人願意聽她說。
“他說明天過了就好了,”陸爻把木雕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戳了戳木雕斷過又粘回去的袖子,“明天過了,他不在了,師兄們也不在了,我一個人在水牆裡等,等了好久,沒有人來跟我說好了。”
“沒有好,從來沒有好。”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周圍的畫面開始變,青稞田的暗黃色天光忽然被一層從遠處漫過來的黑雲遮住。
雪山、松林、梯田、院牆、棗樹等所有這些畫面一塊一塊地剝落,像是有人在把一幅畫從畫框上撕下來。
黑雲從遠處湧過來,不是自然界的烏雲,而是死亡鏈在水底的黑色淤泥裡浸泡了一千四百年之後的巫術殘留,帶著一股潮溼、鹹澀的像是眼淚和湖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黑雲吞沒了棗樹、吞沒了石桌、吞沒了桌上那碟糖漬梅子。
陸爻從棗樹下站起身,她的身形隨著黑雲的逼近在變化,從七八歲長到十歲,從十歲長到十二歲,從十二歲長到十四歲。
每一個年歲的變化都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強行往上拽了一截,骨骼拉長、肩膀變寬、臉型變尖。
等黑雲完全吞沒院子時她已經是十四歲的模樣,穿著獻祭那晚的青布祭袍,頭髮披散在肩上,辮梢的紅繩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她的表情和在水牆裡時一模一樣,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凍住了太久的困惑。
“師父抱我的時候手在抖,”她看著胡安,那雙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裡倒映著黑雲翻湧的暗影,“他抱著我走上祭壇。”
“他把我放在青石上,他蹲下來看我,我看到他的眼睛是紅的,有一滴水掉在我額頭上,是熱的,他在哭。”
她的聲音在“哭”字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顫抖,“他在哭,他在哭為什麼要殺我。”
“他如果真的要殺我,為什麼還要抱著我上去,我想了一千四百年都沒有想通,你知道為什麼嗎?”
胡安看著她的眼睛,方相說過答不了的問題不要硬答、不要編答案、不要騙她,但沒有說答不了的時候該怎麼辦。
陸爻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就是這個問題能被遞到師父面前。
他不是她師父,但他可以把這個問題接過來並替她保管,直到有一天他站在巫咸面前時把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遞回去。
“我還不知道,但我可以幫你問。”
“問誰?”
“你師父。”
陸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黑雲幾乎要把整個空間吞沒,然後她又笑了笑。
這個笑容比之前那個缺牙的笑淺很多,但比水牆裡那個只有嘴角動了半分的笑深很多。
那是那種等了太久後終於有人願意替她去問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表達感激,所以只能很努力地讓嘴角往上翹的笑。
“你上次說過了,我只是想再聽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