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碎了,碎成幾十片骨片同時炸開,胡安被飛濺的骨片紮了一臉。
不是真扎,在魂遊狀態下他沒有肉身,但痛覺是真實的。
共感符作用下秦落同步感受到了他臉上那一瞬間的刺痛,她在外部用安神符的殘餘靈力推了一小股暖流進來,把他的意識從骨片暴雨中拉了出來。
畫面重新聚合,這回不是出口,而是密室。
胡安認得這間密室,石桌、石椅、嵌在牆上的骨片書架,和他在天池底地宮裡看到的密室一模一樣。
但時間線不同,石桌上的油燈燈油還沒有燒乾,燈芯是新的,火苗在燈盞裡穩穩地燃著。
桌上除了巫咸的手稿之外還攤著一封信,信紙不是骨片,也不是竹簡,不是任何巫咸慣用的記錄材料。
信紙是一張極薄、極輕的柳樹皮紙,顏色翠綠,在油燈光下泛著植物纖維特有的半透明光澤。
信上的字只有幾個,筆跡流暢隨意,沒有符文常見的頓挫和回勾,不是巫咸寫的。
巫咸的筆跡胡安在地宮密室裡見過,指甲刻的、指骨鑿的、血寫的,每一筆都有斷裂感。
這封信上的字是活的,“別問為什麼。做。”
信紙邊緣有一滴蠟淚,是巫咸讀這封信時桌上油燈滴下來的。
蠟淚的位置在信紙左下角,剛好蓋住落款的一小部分,明燭就是在這時闖進了密室。
他不是故意要來,而是在逃跑途中想經過巫咸的密室拿一樣東西,就是他的弟子手稿。
和書架上那十二卷手稿一樣,明燭也有一卷記錄著他從入師門到獻祭前所有修行筆記的手稿。
他想在逃走之前把自己的手稿也帶走,他不想把自己留在師父的書架上,但他經過石桌時看到了這封信。
他沒有時間去讀信的內容,因為追兵已快到。
他餘光掃到的只有信紙上的字跡,柳樹皮紙、翠綠色的墨、流暢隨意的筆鋒,這些特徵足以讓他認出信的主人,就是山無損傷。
那個叼著柳枝的茶店老闆,那個每隔幾個月就來找師父喝茶的人,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嘴裡沒有一句正經話的閒人。
明燭在山無損傷的茶店裡喝過茶,他認得那根柳枝的味道。
畫面又碎了,這次碎裂的密度比之前更高,骨片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開,在空中形成一道碎骨風暴。
風暴的中心是明燭,他跪在祭壇上,水牆正在閉合。
他的身體已經被水壓壓得開始變形,但他的眼睛沒有看正在閉合的水牆,也沒有看師父的背影,更沒有看岸上那些跪著的巫祝。
他在看自己的右手,右手掌心朝上,手指還在保持著奔跑時扶牆的姿勢,指甲嵌進骨片縫隙、指甲蓋掀翻了一半,和胡安在地宮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但這次胡安看到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透過自己的手掌看到的東西,是信,在密室桌上的那封信。
水牆閉合前最後一剎那他終於想明白師父為什麼會信那個叼柳枝的人,不是因為山無損傷的話有道理,也不是因為那個預言是真的,而是因為師父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說服自己把十二個弟子獻祭的理由,山無損傷給了他那個理由。
預言是假的,但師父需要它是真的,因為只有它是真的,師父才能告訴自己“我不是在殺他們,我是在救雲荒。”
明燭臨死時最後的念頭不是恨師父,也不是後悔逃跑,而是恨自己為什麼在出口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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