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無損傷把手裡那隻帶裂紋的茶杯放回茶盤,隨即站起身。
他走到那面嵌滿骨骰的牆前面,五十八枚骰子在他靠近時同時暗了一瞬,那不是恐懼,也不是預警,而是那種在主人面前自動收斂光芒的本能。
他在牆前站了片刻,然後伸手按在牆上一個沒有嵌骰子的空白位置。
那塊骨白色牆板在他掌心觸碰下無聲無息地往內凹陷,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裡沒有骰子、沒有骨片,只有一塊玉簡。
玉簡不大,三寸長、兩指寬、厚度不到半寸,材質是雲荒大陸最常見的青玉,但玉質極純,純到在暗格裡封了一千四百年之後拿出來依然溫潤如脂,表面沒有一絲裂紋。
正面刻著幾行字,筆畫極深,每個字的收筆處都有一個向上回勾的小弧,那是巫咸的指甲刻痕,胡安在地宮密室裡見過完全相同的筆跡。
“巫咸以十二弟子之命煉死亡鏈,煉成後不死不滅。山無損傷賭其終有一日自行毀之。賭期以六十四枚骨骰為限。巫咸勝則永續,山無損傷勝則終結。”
背面刻著賭約的巫術約束條款,字比正面更小、更密,用的是上古巫術契約的標準格式,每一款約束都對應著一條不可違背的法則。
胡安逐行讀下去,賭約期間雙方不得直接攻擊對方、賭約期間裁判有權提供規則允許範圍內的線索、賭約期間任何一方試圖單方面終止賭約將承受契約反噬、骨骰滿六十四枚之日賭約自動終止,勝者永勝,敗者永敗。
他注意到所有約束條款裡沒有一條提到“第三方”,也就是說,賭約只約束巫咸和山無損傷兩個人,也就是說胡安不在賭約內,他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幫山無損傷贏,也包括幫巫咸贏。
玉簡最下方是兩個魂印簽名,用靈力將魂魄印記直接烙在玉簡內部,無法偽造,也無法抹除。
一個是血紅色的,形如一根斷指。
一個是翠綠色的,形似一片柳葉。
兩個魂印並排烙在玉簡底部,中間隔著一道頭髮絲細的裂縫,那是玉簡自身的裂紋。
裂紋從底部往上延伸,已經爬過了玉簡的一半,停在“六十四枚”的“六”字中間。
裂縫邊緣有極細微的崩口,不是被砸的,而是玉簡自身在承受賭約執行的壓力時從內部往外裂開的。
每多一枚骨骰裂縫就往上延伸一絲,現在裂縫已經過半,說明賭約已經進行到後半程。
還剩六枚,等裂縫爬到頂端玉簡就會碎。
“這就是原件,”山無損傷把玉簡放在桌上,推到胡安面前,“你手上現在有六枚,牆上五十八枚,一共六十四枚。”
“牆上那五十八枚是一千四百年裡死亡鏈吞噬的所有死者,每一枚我都收了,每一枚背面刻的字我都讀了,加上你手上那六枚奠基骰,六十四枚的定數已經快到了。”
方相從門檻上站起來,三條腿蹦到桌邊,把鼻尖湊到玉簡上方聞了聞。
它的鼻翼扇動得很慢,它不是在聞氣味,而是在感應玉簡內部的巫術結構,“這個契約的約束力不是來自文字,文字只是外殼,真正的約束力來自這兩個魂印,巫咸的血印和山無損傷的柳葉印。”
“魂印是直接烙在魂魄上的,契約一旦生效,違背條款的懲罰會直接從魂印反噬到魂魄本體。”
“也就是說,如果巫咸在六十四枚骰子集滿之前自己毀了死亡鏈,他的魂印會自動消失,契約承認山無損傷贏。”
“如果他拖到六十四枚滿,山無損傷的魂印就會碎,契約反噬,裁判出局。”
“不只是出局,”山無損傷用柳枝尖點了點玉簡上那道裂紋盡頭的崩口,“我的魂印碎掉之後我會從所有人的記憶裡消失。”
“不是死,而是比死更乾淨,沒有人會記得有一個叼柳枝的人在九龍池邊開過店,還有牆上這些骨骰會變成無主之物、十二弟子的執念會永遠鎖在骨白色的小方塊裡、巫咸的死亡鏈永續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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