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把玉簡放回桌面,問了第三個問題,“你就不能撤回賭約?”
前兩個問題,亦即“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圖什麼”,他已問過。
山無損傷正在把玩手裡那隻帶裂紋的茶杯,聽到這話後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轉動。
杯底刻著秦端名字的那一面轉到了朝下的位置,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口倒扣,遮住那個名字。
做完這個動作之後他抬起頭反問了一句,語氣裡沒有嘲諷,也沒有無奈,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是那種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時才會用的平淡語氣。
“你覺得1400年前的我,能撤回一個已經成立的上古巫術契約嗎?”
他自己回答,“不能,因為契約一旦成立就已嵌進死亡鏈的底層結構。”
“契約裡的每一個字都是由兩個人的魂印共同鎖定的,撤回契約需要雙方同時同意,而在巫咸改變主意之前他都沒有同意過,這1400年裡的任何時候他都沒有同意過。”
“他不同意,我就撤不了。”
“所以從頭到尾你都是在賭他改變主意,”胡安問道,“他不改主意,你就什麼都做不了?”
“對,我只能等,”山無損傷用柳枝尖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直線,直線兩端各點了一下,分別代表巫咸和他自己,“賭約就像這根線,把兩個人在兩端拴死。”
“線不能越,規則不能破,但我可以線上的中間劃一道口子,這不是違反規則,而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做規則沒有禁止的事。”
“開店、收集骨骰、把楚仲的指骨碎片存一千四百年、用三百年修為凝一枚斷指拓印、把地宮的位置告訴你,以及把實驗室、密室、暗道的所有機關佈局都提前摸透。”
“規則說裁判不能直接幫入局者,但規則沒說裁判不能在湖邊開茶店,也沒說裁判不能給客人提供線索,凡是沒有被禁止的,就是我唯一能站的位置。”
他頓了頓,把柳枝叼回嘴裡,咬得很輕,柳枝在嘴唇間幾乎沒有顫動,然後做了個讓胡安有些意外的動作。
山無損傷把叼著的柳枝取下來平放在桌上,柳葉朝外,柳枝根部朝向胡安。
“我在這個位置上站了太久,久到已經習慣了這個姿勢,習慣到忘了自己也在等一個能改變規則的人走進來。”
“一千四百年來進過這扇門的人不止三個,但走進來之後沒有跪下來求我救命、沒有轉身跑掉、沒有在聽完規則之後選擇把骨骰交出來換自己一條活路的人,只有三個。”
“第一個是巫咸,他來立約。”
“第二個是我自己,我來開店,第三個就是你。”
“第一個是起點,第二個是規則,第三個是…”他看著胡安,嘴角往上揚了一分,“破局的人。”
“你問我不能撤回賭約嗎?能,但不是由我來撤,而是由你來改。”
“我不懂巫術契約。”胡安說道。
“你不需要懂,你已經改了。”山無損傷伸手指了指胡安右手掌心,那枚顏色退成骨白色的“怕”字骰正安靜地躺在掌紋之間,裂紋裡透出的淡金色光芒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
“陸爻的執念不是被你解開的,是她自己放下的,這種事在死亡鏈的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因為巫咸的設計裡沒有‘執念主動消散’這個選項。”
“你讓陸爻放下了怕,這件事本身就在改變規則,不是契約的字面規則,而是契約裡沒有寫的更深的那一層規則,就是好人可以回頭。”
“你等的不是我,你等的是一個傻子,”胡安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六枚骰子,“只有傻子才會在知道解開執念會害死更多人之後還繼續解。”
他把右手握緊,指節在發顫,然後鬆開,骰子不同顏色的光絲在掌紋間緩緩流動,已和他在密室裡第一次看到它們時的感覺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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