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死亡鏈上六枚骰子的執念鬆動,正在反向傳遞到賭約玉簡上。
巫咸和山無損傷的魂印同時微微震動了一下,血紅色的斷指印和翠綠色的柳葉印在玉簡內部輕輕顫動著,頻率一致,宛若兩個被同一根弦撥動的音叉。
山無損傷低頭看著玉簡上那道退了一絲的裂紋,沉默了很久,“你剛才說你不允許任何人再把死者的遺言當實驗材料。”
他把柳枝叼回嘴裡,嘴角那個已收斂的笑容重新往上揚了一分,不是恢復平時的從容,而是那種被人戳中心窩但不得不承認戳得對的時候才會有的帶著點疼的笑。
“你說得對,一千四百年來我把牆上這些骰子當實驗資料記錄,每一枚背面刻的字我都讀了,每一個死者的遺言我都歸了類,恐懼類、悔恨類、執念類、未分類。”
“我把他們當樣本、當賭局上的計數器,楚仲的指骨是樣本七號、陸爻的木雕是樣本十二號,而秦端的名字刻在杯底是因為他是我這1400年來唯一覺得有點對不起人的樣本。”
“你說得沒錯,他們是人,死了也是人。”
山無損傷把玉簡收回袖子裡,站起身走到那面嵌滿骨骰的牆前面,他的背影在滿牆骨白色磷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瘦削。
他伸手從牆上取下一枚骰子,是離他最近的那枚,背面刻著一個胡安不認得的名字。
他把骰子握在掌心裡,轉過來看著胡安,“這些東西在賭約終結之後全部歸你,在那之前我替你保管,每一枚骰子、每一個名字、每一條遺言都在牆上等著。”
山無損傷把骰子重新嵌回牆板裡,轉身面對胡安時表情已恢復平時那種溫和的從容,但這次從容底下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是那種把一樣很重的東西交出去之後肩膀上忽然輕了一寸。
“胡安,你剛才說你來做這件事,不是幫我,也不是接我的賭約,而是你自己要做,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之前不敢確定你會不會半途而廢、會不會被代價壓垮、會不會在解完陸爻的執念之後停下來,現在不需要了,因為一個敢跟裁判談條件的人不會停。”
胡安站起身,把鐵鍋掛上背,繫緊腰帶,而後把明燭的信、陸爻的木雕、楚仲的指骨在腰帶內側重新排了一遍位置,三樣東西擠在同一個夾層裡,中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粗布。
他把秦落給他的舊回魂符單獨放在袖口最容易抽出的位置,隨即朝門口邁出一步,“下一站威楚城,長庚的‘望’,走吧。”
秦落已經站在門口,她在胡安和山無損傷談條件的這段時間裡把方相左前爪上的麻布重新調整了一次,三重死扣已從爪背移到爪側以避開金紋邊緣還在恢復的腫痕。
方相用三條腿站在她旁邊,受傷的左前爪懸在胸前,但它抬起頭看胡安的時候眼神已經不是昨晚那種忍疼的疲憊。
金紋邊緣的腫已經消了大半,新的肉芽組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傷口。
秦落把符袋繫緊,銀簪重新別了一下,“威楚城到雲城,走大路大概要三天,走水路…從九龍池經天池轉入南盤江,順流而下到威楚城,最快一天半,但走水路會經過死亡鏈的核心覆蓋區,使徒密度比陸路高至少三倍,走哪條?”
“走陸路,繞開所有活水,”胡安邁過門檻,晨光從九龍池水面上反射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發亮,“方相爪子還沒好利索,若在水裡再遇到暗金氣霧那種東西,它咬不動。”
方相哼了一聲,但沒反駁。
山無損傷站在店門口,嘴裡叼著柳枝,青衫袖口被湖風吹起來一個很小的角。
他看著胡安和秦落沿著九龍池邊的石階往南走,方相用三條腿跟在他們後面,尾巴在晨光裡拖成一條筆直的陰影。
走出去十幾步之後胡安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說得對,一個好人和一個壞人同時住在同一個身體裡,但你忘了一件事…不是隻有他們兩個,十二個弟子也在那個身體裡。”
“他們的執念在死亡鏈上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不是看師父選哪邊,他們等的是有人告訴他們師父還在裡面,只要他還在,就有機會。”
山無損傷沒有回話,他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朝胡安輕輕揮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店裡。
紙窗上的晨光正從淡金變成純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把桌上三隻茶杯重新擺好,亦即帶裂紋的那隻、擦好的那隻、桌角地板上給方相的那隻,然後拿起銅壺放在紅泥小爐上,開始燒今天的第一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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