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沒有站起來,他把山無損傷用茶水寫在桌面上的六個字從頭到尾看了三遍,“信、望、等、冷、悔、忘。”
茶水字跡已幹,只剩下極淡的水痕,被紙窗漏進來的晨光一照,幾乎看不見,但他已記住順序,宋誠的“信”最先,巫咸的“忘”是最後,中間四個,一個都不能錯。
錯一步,下一座被吞的城可能不是半座,而是全滅。
胡安把手攤開放在桌面上,六枚骰子嵌在掌紋裡,陸爻的“怕”已經退成骨白色,明燭的“逃”也裂了縫,兩枚骰子上的淡金色光芒正在緩緩融入其他骰子的光絲網路。
還剩六枚,宋誠的“信”還在秦落手裡、長庚的“望”在威楚城、商陸的“等”在臨安府一個叫徐三帖的遊醫心臟旁邊、寒霜的“冷”在玉龍雪洲劍冢深處、莫牙的“悔”在雨林巫洲毒障林、巫咸自己的“忘”藏在連他自己都找不到的靈臺深處。
六枚骰子,六個地方,六道執念。
每一道執念的解開都會觸發死亡鏈的應激吞噬,每一道執念的解開都在替下一道鋪路。
“我不信你能贏巫咸。”胡安右手握緊,又鬆開。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不是因為憤怒,而是把一塊嚼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嚥下去之後才能開口說話的那種沉。
“他做了1400年,你已經等了1400年,你們倆都太慢了,一個在祭壇上殺人殺成了習慣,一個在湖邊泡茶泡成了習慣。”
“若按你們的節奏來,我解一枚骰子,他吞一座城,你記錄資料,解到最後一枚時巫咸還在猶豫要不要回頭,死亡鏈上已經掛了不知道多少座城的冤魂,這不行。”
“你想怎麼做?”山無損傷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茶杯旁邊。
胡安注意到他這次沒有用柳枝尖畫任何東西,沒有畫水系圖、沒有畫陣法草圖、沒有用柳枝在桌面上寫字,只是把柳枝放下來,而後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用那種泡了一千四百年茶之後第一次遇到客人主動點單的姿態等著胡安說下去。
“這事我來,不是幫你,也不是接你的賭約,而是我自己要做。”
“楚仲的骨片在我腰帶裡、陸爻的木雕在我身上、明燭的信在我懷裡,他們不是你的實驗資料、不是賭局上的籌碼、不是牆上那五十八枚裡的一個編號,他們是有名字的人。”
“他們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不是被你拿來證明一個理論,他們等的是有人替他們把沒問完的問題問完,”胡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右手掌心朝上攤開,讓山無損傷看清那些骰子上每一道裂紋的走向,“所以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山無損傷問。
“不管最後誰贏,巫咸毀掉死亡鏈也好,六十四枚集齊賭約終結也好,你店裡的這些骨骰,牆上五十八枚,加上我手上這些,全部交給我處置。”
“這些死人的遺言不是你用來做實驗的材料,秦端的名字刻在你杯底、楚仲的指骨在你店裡存了1400年、陸爻的木雕被你收在柳樹根下,你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但你沒有問過他們願不願意被記住。”
“你把他們當成實驗日誌裡的註腳、當成賭局上的計數器、當成牆上的一道光,可他們是人,死了也是人,我不允許任何人再把他們的遺言歸類、編號、存檔,包括你。”
山無損傷臉上的笑容在胡安說出“我不允許”這四個字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消失,也不是僵硬,而是收斂,嘴角那個習慣性的上揚弧度還在,但幅度小了不止一半。
他把交叉在膝蓋上的雙手鬆開,右手伸向桌上那根柳枝,手指碰到柳枝皮的時候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然後才把柳枝拿起來。
但他沒有叼回嘴裡,只是握在手裡,拇指在柳葉上輕輕摩挲著,動作很輕,仿似在摸一道已經快癒合但偶爾還會發癢的舊傷疤。
山無損傷已收斂笑容,認真看了胡安一眼,不是之前那種溫和而看不透的注視,而是一個裁判第一次用看對手而不是看棋子的眼神看一個人,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好,賭約上加上這一條。”
山無損傷取出那塊玉簡放在桌上,玉簡上的裂紋已爬過一半,停在“六十四枚”的“六”字中間。
他把右手食指按在自己那枚翠綠色的柳葉魂印上,隨著指尖微微用力,魂印亮了一瞬,不是被啟用的亮,是那種被主人主動喚醒之後從沉睡狀態切換到待命狀態的亮。
柳葉形狀的翠綠色光芒從玉簡內部透出來,把整塊青玉照成半透明的碧色。
山無損傷用另一隻手從桌上拿起胡安剛才放在那裡的柳樹皮紙,就是從明燭執念裡帶出來的那封信,上面寫著“別問為什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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