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拎著方相後頸的皮毛輕輕往洞口方向推了推,方相雖嫌棄地甩開他的手,但還是率先走出冰洞。
秦落走在最後面,她在出洞之前又檢查了一遍阿追的獸皮被角,把陶罐裡最後半碗熱雪水放在冰床邊伸手能夠到的位置,卻看到阿追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小女孩從獸皮下露出半張臉,嘴唇還是有點紫,但眼神是清醒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蹲在床邊的秦落能聽見,“姐姐,大哥哥的劍沒有殺人。”
“那個人殺人的時候大哥哥在給我喂藥,他的手很穩,殺人的那隻手在抖,我看到了,那隻手不是大哥哥的。”
秦落把阿追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輕聲說她知道,待她站起來轉身時發現胡安站在洞口正回頭看著她,顯然也聽到了阿追的話。
四個人加一條狗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往劍冢方向走,方相走在最前面,左前爪的傷口正在快速恢復,著地時間越來越長。
秦落走在胡安旁邊,在走出冰洞百步之後忽然壓低聲音問道,“你真相信他不是兇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走在她身邊的胡安能聽見,但語氣不是質問,是那種在信任和不信任之間還有一個釦子沒解開的小心翼翼。
“你也聽到了,他身上帶著魔劍,魔劍的波頻和死者傷口波頻完全一致,這是客觀事實。”
“擬態術是我推理出來的,不是已經確鑿的證據,如果我的推理錯了,如果他體內那把魔劍確實趁他睡著時短暫奪捨出去殺了人再回來,而他自己都沒有察覺,那我們現在就在幫一個殺人犯洗脫罪名。”
胡安沒有立刻回話,他先把鐵鍋往背上推了推,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他為了保護那個小姑娘在雪地裡硬扛了三天,而且背上那道傷是劍氣反噬裂開的,每一劍反噬都多裂一寸,他疼成那樣還在跑,卻不是為了逃命,是怕圍攻他的人被魔劍拉進候選名單。”
“兇手不會這麼做,兇手會拿那個小姑娘當人質、會拿魔劍當武器、會用盡所有能用的籌碼保住自己,他沒有。”
“他把唯一能求救的飛劍用來傳訊‘救她’而不是‘救我’,他把最後一點靈力用來告訴陌生人他身邊有個孩子需要接,這種人在我這裡不需要證據證明自己不是兇手,因為他的動作就是最好的證據。”
“老守山人說,”胡安把鐵鍋帶子繫緊,在胸前打了個活釦,“你在山裡遇到一個受傷的動物,不要看它的牙多尖、爪多利、身上有沒有別人的血,要看它的眼睛,看它的眼睛在看著誰。”
“謝斷衡的眼睛從頭到尾只盯著兩個方向,就是阿追在的方向和劍冢的方向,他沒有看過自己,這種人不可能是兇手。”
秦落沉默了一會兒,腳下的雪越來越深,從腳踝沒到小腿肚。
方相在前面用三條腿蹚出一條窄窄的雪路,謝斷衡跟在方相後面,舊鐵劍的劍尖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細線。
秦落走在那條細線旁邊,低頭看著劍痕在雪面上劃過的弧度,“你信人的方式真奇怪,不看證據看動作。”
她的語氣裡沒有板正、沒有分析、沒有符籙師慣有的精確,只是一個普通人在認識胡安之後被迫重新校準自己對人性的判斷尺度時才會用的那種帶著點困惑、又有點服氣的語氣。
胡安彎腰從雪地裡撿起一塊被風吹落的松塔在指尖轉了轉,然後隨手丟迴路邊的松樹下,“動作就是最好的證據。”
“人會說謊、符紙會出錯、傷口波頻會被擬態術模仿,連魔劍劍鳴都能被複制,但一個人在最疼的時候做了什麼動作,那是連他自己都沒辦法偽造的東西。”
他把松塔丟下之後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加快腳步跟上已經走出好一截的方相。
秦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雪幕裡變成一個人影。
謝斷衡和方相已經走到前面雪坡上,舊鐵劍的劍尖還在雪地上划著細線,劍痕在月光下看起來就像一道正在緩緩延伸的冰裂紋。
秦落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裡面放著秦端留給她的最後一張舊回魂符,符紙邊緣在三年裡被她反覆摩擦已經起了毛邊。
她把符紙往裡塞了塞,然後抬腳跟上前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