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有魚,不是之前藤蔓後面那個半張臉的剪影,而是整個人坐在他面前。
個頭比他想象的要矮,赤腳,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佈滿被毒草劃出的細密疤痕。
手指細長,指尖在空氣中畫圈的動作極其流暢,宛如在水面上寫字的書法家,每一筆都帶著漫不經心的優雅。
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緊張,只有一種被攪了清淨之後帶著三分好奇七分不耐煩的審視。
“你上來了,我還以為你會在下面再放幾串炮竹。”她把手從空中收回來,蟲潮的攻擊節奏應手而停。
樹屋下面那片密密麻麻的蠱蟲在同一瞬間全部停止移動,整片毒障林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她把左手食指上的蠱蟲靈絲一根一根地收回來,每收一根樹屋下面就有一片蠱蟲如似退潮一樣退回腐葉深處。
苗有魚收靈絲的動作和秦落收符紙的動作出奇地相似,都是那種對自己掌控的東西極其熟練、極其從容的姿態,但她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等著看對方怎麼開價的嘲諷。
胡安把鐵鍋擱在樹屋邊緣的木板上,鍋底朝外,而後在她對面盤腿坐下,把右手攤開放在兩人之間的木板上,掌心骰子在暗沉的樹屋裡泛著骨白色的微光。
“重新開個價,那個叼柳枝的欠你阿婆一條命,他讓我來還,但還的方式不是你帶我們進蟲谷,而是你出山,跟我去臨安府。”
“那裡有個遊醫叫徐三帖,心臟旁邊長著一枚骰子,和這幾枚同類。”
“他是唯一一個被骨骰寄生還活著的活人,骰子卡在心臟旁邊替他擋了致命的心悸,但也隨時可能要他的命。”
“我要取出那枚骰子就必須用替換術,就是用和骨骰同樣材質的東西把骰子從他體內建換出來,但骨骰是人骨,任何替代品都會被他的身體排斥。”
“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他自己給自己做換心手術,用他自己的身體組織造一個模擬心出來替代骨骰的位置。”
“這手術需要他清醒著給自己開胸,我需要一個能讓他扛住這種疼痛的人,而你的蠱蟲因阻斷能力而能讓活人感覺不到疼。”
“我需要你幫我,作為交換,我幫你查清一件事。”
“什麼事?”苗有魚把手指上的最後一根靈絲收回來,歪著頭看著他。
那一絲嘲諷還在,但嘲諷底下多了一層極薄的、被她壓得很剋制的在意。
“你阿婆,那個叼柳枝的人欠你阿婆一條命,可他沒有還就走了。”
“你等了五十年,我知道你等的不是他還命,而是要一個交代。”
“你阿婆是怎麼死的、他欠她的那條命是什麼事,我幫你查,不是替他還債,是替你把他的交代帶回來。”
苗有魚在沉默,樹屋下面最後一批蠱蟲也已退回腐葉深處。
她從木板上站起身走到樹屋邊緣,背對胡安看著毒障林深處蟲谷的方向。
獨辮垂在肩上,辮梢那顆乾癟的蟲繭在暗沉光線裡輕輕晃著。
過了很久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阿婆是被蠱陣反噬死的,為了救那個叼柳枝的,可他到死都沒再來過。”
苗有魚轉身看著胡安,眼眶裡沒有淚,但右眼下方那道細疤在暗光裡輕輕抽動了一下,“你幫我查到他的交代,我幫救你那個遊醫的命,但不準任何人再在我阿婆的事上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