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燭跑到出口又轉身回來,他恨自己為什麼回來。”
“我跟他一樣,我也曾跑到出口,我也轉身回去了。”
“我恨自己回去,但我更恨自己不如他,因為他至少有個山無損傷在背後彈骰子給他撐住了一道縫,我沒有。”
巫咸看著胡安,而胡安正站在岸上,右手掌心朝上攤開,掌紋裡嵌著骨骰,每一枚都是他一千多年前親手放在死亡鏈上的奠基骰。
那些骰子被陸爻放下了“怕”、被明燭放下了“逃”、被石磐放下了“忍”、被寒霜放下了“恨”、被莫牙放下了“悔”、被宋誠放下了“信”,他們一個一個都放下了。
巫咸看著胡安,“你手裡那些骰子每一枚都是我欠的債,你用不著替他們問完所有問題也能毀了死亡鏈,但你問了。”
“你替每一個弟子問了,甚至替明燭問了我為什麼信那個叼柳枝的。”
“你替陸爻問了我為什麼手在抖,替石磐問了我知不知道他在忍。”
“你替寒霜問了,他讓你告訴我,那把劍是他自己折的,他恨的是我不敢看他。”
“我現在敢看你了。”他把右手從祭袍袖子裡伸出來,斷了一截食指的手在滿月下看起來比任何一次都更枯瘦、更蒼老,但再也沒有任何躲閃。
他把那隻斷指的手懸在自己胸口正前方,手掌朝內,不是對著胡安,是隔著一千多年的時光隔空放在他每一個弟子的骰子上。
“陸爻,師父手在抖是因為怕對不起你。”
“楚仲,彈骰子的那隻手的主人我認識,他欠你的,也是我欠你的。”
“明燭,我跟你一樣跑到出口又轉身回來。”
“石磐,我知道你在忍。”
“寒霜,你折劍的冰窟還在劍冢上頭,我不敢看你是因為你的恨太乾淨,我配不上。”
“莫牙,你師孃的死不是我的錯,但我怪了自己很久,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
“宋誠,你是大師兄…”他停了一下,那隻懸在空中的手在唸出這個名字時終於出現了輕微的顫抖,聲音也第一次有了哽咽。
但不是那種崩潰的嚎啕,是那種被壓在喉嚨最深處、用盡全身力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的劇烈喘息,就像當年陸爻在水牆裡看到師父右肩在抖的那個畫面。
“宋誠,你不用再信我了,你已經等了太久太久,是師父對不起你。”
巫咸說完後把那隻手緩緩收回來,重新垂在身側,斷了食指的斷口在滿月下微微反光。
他把臉轉向胡安,嘴角出現一個極其微弱極其複雜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種把所有債都翻出來清點了一遍後發現每一筆都還不清但還是要還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剩下的問題你不用替他們問了,這些問題的答案我自己去告訴他們。”
“死亡鏈的弱點在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這是賭約上的原話。”
“第十三枚骨骰是我的斷指封尾,鑰匙在我自己手裡,我想用它就得先找到它。”
“它在我靈臺最深處,被我自己的巫術封著,幫我解開它,不,不是幫,是讓我親手還。”說完他腳下的水柱開始緩緩往回收。
他的身形從腳底開始下沉,玄色祭袍的袍角浸入湖水時沒有起漣漪,暗紅色的湖水在他腳邊自動分開,把他整個人吞回水底深處。
滿月還在頭頂,暗紅色的光暈比之前淡了不少,邑羅黑的水面也已恢復平靜,水面上沒有波紋、沒有魚跳,連水草都不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