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想說的是師父把我從雪山上撿回來那天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人給我補衣服,以前沒人給我補過,我說謝師父,但這句話沒說出口。”
“在水牆裡,水壓進來的時候我想喊,可喊不出來,水灌進嘴裡把聲音堵回去了,現在你可以替我傳話了。”
秦落把辨魔符舉到眼前,符紙上的波頻曲線在莫牙說出“謝師父”這幾個字時出現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異常波形。
那不是悲傷、不是釋然,而是一個極其尖銳的單峰脈衝,峰值高到差點刺穿符紙的靈力上限。
脈衝的持續時間極短,短到只有十分之一息,但在這十分之一息裡莫牙體內的殘餘靈脈溫度從微溫瞬間升到接近活人體溫的水平。
他想起師父給他補衣服的那個畫面時,他體內被巫術封了一千多年的殘餘靈脈短暫地恢復到接近活人的溫度。
秦落放下符紙時嘴唇抿得很緊,只說了句胡安能聽懂的話,“他說的是真話。”
胡安把右手掌心裡那枚橘紅色的“悔”字骰子輕輕握住,骰子在觸到他指尖時微微震了一下,那是莫牙的執念在回應他自己原主人的聲音。
“我會替你傳,不是替你帶話,而是替你親口告訴他。”
“在邑羅黑湖底祭壇上,你師父已經在還債了,他把所有弟子的名字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包括你。”
“他對你說‘你師孃的死不是我的錯,但我怪了自己很久,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他知道你想說謝師父。”
“他等了很久,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莫牙眼窩裡那兩團橘紅色的微光在胡安說出“他知道你想說謝師父”時忽然亮起,但不是戰鬥性的刺目熾白,而是溫暖的、柔和的橘紅色光芒從他眼窩深處往外擴散,宛若兩盞被重新點燃的燈。
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天生上翹的嘴角在這一刻終於不再是天生,是真的往上彎,他笑了一下。
“那我不算白等,謝師父,也謝你,我走了。”他朝胡安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整個身體開始往水面下沉。
他是使徒,不能在活人面前停留太久,巫咸給他的指令是帶話,帶完就回去,不許出手,不許嚇到活人。
走之前他轉頭看了秦落一眼,那個眼神和當年在石磐衣襟上補衣服時一模一樣,“他的靈脈也不全,我是用巫術維持的,他用的是符籙,符籙的反噬不比巫術輕,你多注意。”
秦落握著符紙的手指在他說完這句話時輕輕鬆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左右兩個無面使徒在莫牙沉入水底的同時也轉身退入靈霧深處,因為它們不是來打架的,它們只是護衛。
莫牙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湖底,方相將左前爪從門檻上收回來,金紋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它在莫牙完全沉入湖底後才開口說話,聲音粗糲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他還活著的時候,我趴在邑羅黑岸邊看著他們十二個在湖邊練功,莫牙是唯一一個會停下來跟我說話的人。”
“他說你的毛太黑了,在雪山上會被獵物看到,我給你編個雪兔皮套子罩在身上,我說我不需要雪兔皮,他說你需要,不是需要偽裝,是需要有人給你做過東西。”
“後來他真的編了個雪兔皮套子套在我背上,我戴了一百多年,被風雪泡爛了才摘下來。”
苗有魚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方相右耳上那塊已經癒合的三角形缺口,動作很輕,輕到方相沒有躲,“你的耳朵是被劍氣削掉的,不是風雪泡爛的。”
方相把耳朵往旁邊偏了偏,沒說話。
苗有魚站起身,把它左前爪上沾的一點水草碎屑摘下來彈進湖水裡,碎屑在水面上輕輕漂了一下就被靈霧吞沒。
她看著莫牙消失的方向,說她的蠱蟲從來沒哀悼過任何人,它們只會攻擊、防禦、寄生、致死,但剛才它們在哀悼,哀悼一個死後還在替師父跑腿、替師兄弟傳話、替同門補衣服的人,連蠱蟲都知道他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