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讓我帶話。”莫牙使徒開口說話,聲音從他被水浸透的喉嚨裡發出來,比巫咸那種溺水的嘶啞更輕更柔,帶著一種天生就適合安慰人的音色。
他的聲音不是沙啞的,也不是粗糲的,而是那種在雪山上待久了的人才會有的清冽聲線。
他是巫咸從雪山上撿回來的孤兒,和寒霜同鄉,但他的聲線沒有被恨意磨粗,反而因為總在安慰別人而變得越來越輕柔。
他在被做成使徒之前說的最後一個字是“師”,但那個字沒能說完,在水牆壓碎他胸腔的同時斷在了喉嚨裡。
現在他開口,他眼窩裡那兩團橘紅色的微光在說出“師父”時輕輕跳了一下。
方相注意到那兩團光在他說出這兩個字時同步閃了一下,像是兩顆即將熄滅的星星忽然被風吹得又亮了一瞬。
“胡安,你解開我師兄弟們的執念,我替他們謝謝你,但時間不多了,你掌心已有七枚奠基骰,還差六枚就到十三。”
“師父說,十三枚是你的極限。”
他的語氣極其平靜,像是在轉述一句很普通的家常話,但說到“師兄弟們”時眼窩裡那兩團橘紅色的微光又輕輕跳了一下,不,不是一次,是兩次。
第一次跳在“師兄弟”這三個字上,第二次跳在“們”字上,他在唸每一個師兄弟的時候都沒有遺漏。
胡安站在店門口的石階上,右手攤開,掌心朝前,骰子在從靈霧縫隙裡漏下來的月光中安靜地發著微光。
莫牙的“悔”字在掌心裡輕輕震動,它已認出自己原主人的身體。
那個震動不是被攻擊的震動、不是加速的震動,是一個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終於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時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傾。
“莫牙,你師兄弟們的執念我替他們解了大半,陸爻的‘怕’放下了、明燭的‘逃’放下了、石磐的‘忍’放下了、寒霜的‘恨’放下了,宋誠的‘信’也放下了。”
胡安把手掌握緊又鬆開,掌心骰子的光絲在指縫間緩緩流動,“你的‘悔’…你死前想告訴你師父,師孃的死不是他的錯,你被做成使徒之後這句話有沒有親口告訴他?”
莫牙眼窩裡的橘紅色微光劇烈跳動了一下,不是一閃,是持續跳動了好幾息,仿若有什麼東西在那兩團被埋在灰燼裡的炭火深處拼命想要往上翻,但被一層極厚、極重的灰壓住,翻了幾次都沒能翻上來。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那隻曾經在石磐衣襟上補過裂口的右手、那隻在邑羅黑湖底祭壇上被水牆壓碎時還捏著一根骨針的右手,手指微微彎曲,拇指和食指輕輕釦在一起,仿似在捏一根已經不存在的針。
“沒有。”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了,輕到站在方相身後的苗有魚都往前邁了一步,赤腳踩在石階上,身體微微前傾,生怕漏掉一個字。
“我死後被師父做成使徒,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
“他把自己關在密室裡,我在門口站了很久,想敲門…”他抬起右手,手指彎曲,懸在半空中,對著面前不存在的門板做了一個敲門的姿勢。
那個姿勢極輕、極慢,像是怕驚動門裡面的人,“這隻手舉起來又放下,舉起來又放下,敲不下去,我怕敲了門,他看到我這個樣子會難受。”
“後來我走了,後來每次在使徒狀態裡短暫恢復意識,我都想去找他,但每次站在門口,他總是在密室裡,總是在寫東西。”
“從門縫裡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指甲劈了就用指骨繼續寫,我就站在門外等著,等他寫完。”
“他寫完之後把頭埋在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我想敲門,可手剛碰到門板,門板是冰的,冰得像我死前最後感覺到的那面水牆,我就把手縮回去了。”
“生前沒說出口的話,死後更難說,他以為我死前想說的是‘師孃的死不是師父的錯’。”
莫牙將那隻懸在空中的手緩緩收回來按在自己胸口,那個位置生前是心臟,死後是一團被巫術封住的殘餘靈脈溫度。
他的指尖輕輕按在胸骨正中,像是隔著胸腔在摸那顆已經不再跳動的心,“但那個叼柳枝的猜錯了,他想在骰子上刻‘悔’,但他不知道我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