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逃殺了誰》第112章 等我(1)

作者:破無生·14小時前

日記翻到倒數第二頁的時候苗有魚忽然把手按在樹皮紙上。

她那隻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青綠色汁液和泥土,指甲剪得極短。

她按住的是一段字,字跡比其他頁更潦草,但不是失憶發作時那種帶顫抖的潦草,是時間太緊、想說的話太多、怕來不及寫的那種潦草。

每一筆都往前趕,每一個字都在追上一個字。

“我今天看到了十二個年輕人,鹹把他們帶到院子裡磕頭,說是徒弟。”

“他們喊我師孃,我差點記不起這個稱呼。”

“最小的那個女孩只有這麼高…”她用手在石桌上比了一下,正好是以前秦落用手比阿追個頭的那種比法,“鹹抱她起來摘樹上的果子,她笑起來很好看。”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好難過。我忘了為什麼難過。”

那個最小的女孩是陸爻。

苗有魚把手從樹皮紙上收回去,那隻從來不怕蠱蟲、不怕毒瘴、不怕劍氣、不怕任何活物或死物的手,按在石桌上輕輕蜷成拳。

她見過陸爻在執念裡蹲在青稞田裡跟木雕說話的樣子、見過她缺了一顆門牙還笑得露出牙洞的樣子、見過她在水牆裡隔著透明的水壁問“師父抱我的時候手在抖,他為什麼還要殺我”的樣子。

現在她又見到了她,是在師孃的日記裡,被巫咸抱著摘棗樹上的果子,笑起來很好看。

方相趴在石桌底下,下巴擱在前爪上,左前爪的金紋在暗處一明一滅。

它沒有說話,但尾巴在碎石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掃起一小撮灰。

秦落繼續往後翻,日記倒數第二頁的末尾有一段被反覆塗改的字跡,卻不是寫錯了,是手在發抖,每一筆都抖得不成樣子,寫完之後又用指甲把字跡刮掉,刮掉之後再寫,寫了再刮,樹皮紙被颳得極薄、極透,有些地方已經穿了。

最後定稿的那行字是“鹹把那十二個年輕人帶走了,他們走的時候一個一個來給我磕頭,最小的那個走到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師孃,等我回來給你梳頭,我說好。”

之後日記就斷了,後面沒有字。

秦落把日記翻到最後一頁,又把封底翻過來對著油燈仔細照了一遍。

封底內側有一道極細、極密的血指印,指紋極粗,指節極大,在樹皮上壓出一個完整的大拇指印痕。

指印旁邊只有一行字,每個字都在發抖,“我答應你。鹹。”

“盲翁說巫咸妻子死了很多年,但這本日記上沒有死期,她最後一次清醒時還在寫日記,寫完之後把日記放回石櫃抽屜裡,然後…”秦落把日記翻回最後一頁空白處,用手指沿著樹皮紙的纖維紋理輕輕划過去,“然後她應該是死了,可這裡沒有記錄。”

“一個每天記錄自己失憶過程的人,如果預感到自己要死了,不可能不寫下最後一筆,就算手抖得再厲害,她也會寫。”

苗有魚說除非她死的時候不是一個人,有人在她死後替她寫了。

她的手指重新按在陸爻那行字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笑起來很好看”這幾個字,像是想把那個畫面從樹皮紙裡摸出來。

胡安把日記從秦落手裡接過去翻回封底內側,放在油燈光下斜著照。

樹皮紙是雙層,內層是用來書寫的纖維面,外層是保護用的樹皮殼。

在雙層之間藏著一張極薄的夾頁,薄到透光才能看到夾頁邊緣的輪廓,被油燈的熱度一烤,夾頁內側的樹汁殘餘微微融化,浮現出一行極淡、極細的指甲刻痕。

字跡和日記上的不是同一個人,比巫咸妻子的字更輕,每一筆的末尾都有一個往上翹的弧度,但她手指的力道更弱,像是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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