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慕容濬站在旁邊,面色如常,甚至還微微笑了笑。可慕容寒當時就坐在下首,看得清清楚楚——太子袖中的手攥了一下。
慕容昭當時笑了。
慕容寒不記得慕容昭對哪個兒子笑過。雖然那個笑容很短,像一片雲掠過水麵,但確實是笑了。
慕容昭把慕容衍叫到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說:衍兒有心了,回去把《大學》全篇抄一遍給父皇看。
一般七歲的孩子被告知要抄全篇《大學》,當場就得哭出來。可慕容衍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是,兒臣遵命。,退下的時候還不忘朝太子行禮,規規矩矩喊了聲大哥,臣弟告退。
慕容寒當時只當看了一場熱鬧,覺得小孩子聰明討喜是好事,他也很喜歡這個小傢伙。可此刻坐在這間暗沉的書房裡,把這件小事跟安王的暗樁擺在一起看,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三歲的差距。
太子十歲,四皇子七歲。
太子沉穩厚重,四皇子聰慧討喜。
太子有皇后和清河崔氏做後盾,四皇子有蘇妃和蘇聞天做靠山。
太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四皇子是皇帝摸著頭贊過的幼子。
朝中已經有人在議論了。說蘇妃生的四皇子“聰穎過人,類其父”,說“衍”這個字起得好,衍者,延續也。
而安王,在幽州蟄伏了十幾年。
慕容寒在四皇子慕容衍旁邊畫了一個圈,從圈上拉出三條線:蘇妃、蘇聞天、安王。
然後他在和四皇子之間那條線上重重描了兩遍。
安王要扶四皇子上位?
安王是什麼時候和蘇聞天搭上線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慕容寒自己都愣了一下。大哥才二十八歲,春秋正盛,這時候談扶誰上位未免太早。可安王在幽州經營了十幾年,他布的每一顆子都落得不急不躁。陳景這步棋從三年前就開始下了,那時候四皇子才四歲。
四歲就開始佈局。安王這個人的耐心,比慕容寒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來。
就在前幾天,大哥在朝會上提了一句,說四皇子體弱,先不去尚書房,想找個師傅單獨帶他。
蘇聞天當即出班舉薦了一個人——太常寺少卿盧永年,據說師從當世大儒,學問淵博,性子也沉穩。
慕容寒記得當時自己靠在柱子上打瞌睡,還迷迷糊糊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盧永年誰啊?沒聽過。旁邊的人說:蘇丞相的門生,去年剛提的少卿。
當時他沒多想。蘇聞天舉薦自己的門生給外甥當師傅,天經地義。可此刻他把盧永年三個字寫在紙上的時候,忽然覺得後脊樑一陣發冷。
盧永年是蘇聞天的人。一旦當了四皇子的師傅,就能日日進出宮禁、陪在四皇子身邊。四皇子每天學什麼、聽什麼、信什麼——中間能做手腳的餘地太大了。
而安王,有沒有透過周同或者別的渠道,跟盧永年接觸過?
或者,安王和蘇聞天一拍即合?
他不知道。可他在盧永年旁邊畫了個圈,在旁邊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