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
紀無咎發現，那不是霧。
是人。
一個又一個虛幻的影子，或高或矮，或老或少，嫋嫋如煙，卻無論如何不肯散盡。他們從紀無咎的頭頂飄過去，從他的腳邊掠過，從他握著橫刀的指縫間穿過。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婦從紀無咎面前飄過，身體被一根斷裂的鐵槍貫穿，槍尖從她的後背透出來，鏽跡斑斑。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飄過，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兩條手臂只剩半截，斷口處黑霧繚繞不休。
一個懷抱嬰兒的婦人飄過，她的胸口被燒穿了一個大洞，懷中的嬰孩蜷成一團，渾身焦黑，已分不清五官。
“什麼……”
紀無咎的瞳孔猛地收縮，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半寸。橫刀垂落，刀尖抵著地面，他渾身的殺氣在一瞬間凝固成了某種從未體驗過的寒意。
人群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將他們兩人圍在中央。
一百？
不止。
五百？
也不止。
紀無咎的目光越過那些虛影，看見的是一堵由鬼魂築成的牆，無聲無息，無邊無沿。一萬？兩萬？他數不清。
他喉頭滾了滾，聲音已經不像是自己的，“誰讓你們進來的？”
那些鬼魂擠擠挨挨，上下左右全是他們的臉、殘軀、斷肢，像一座以屍體為磚石砌成的穹頂，把紀無咎扣死在了最中央。
紀無咎的橫刀握得很緊。
“讓開。”他道 。
無人退讓。
瞎了一隻眼的老婦停在他面前，那隻獨眼裡沒有眼珠。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被槍尖貫穿，發不出完整的字句。
一個接一個，那些鬼魂開始開口。
“還我命來。”
那個斷臂少年的聲音很輕，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著，每說一個字，頸椎的碎骨就從斷裂的皮膚下扎出來一截。
“神族，還我命來。”
懷抱焦黑嬰孩的婦人開口，她的聲音從胸口燒穿的洞裡漏出來，帶著風吹過空洞的嗚咽。
“神族，還我命來。”
一個沒了半邊頭顱的老者說，花白的腦漿從頭骨的缺口處淌下來，淌過他空洞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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