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壽數不過百年，螻蟻般生、螻蟻般死，連自己的命數都握不住。神族統御三界，靠的不是慈悲，也不是你們的供奉，是力量。你問我生而為人是不是錯？”
他抬起橫刀，刀尖直指他們。
“生而為人不是錯。錯的是弱小。”
刀尖從萬鬼面前緩緩掃過，像是在清點一群待宰的牲口。
“你們問我什麼是敬神？”他嘴角扯出一個輕蔑的弧度，“我來告訴你們。”
他往前踏了一步。神族的威壓隨著這一步驟然擴散，那些靠得最近的鬼魂被逼退了數尺。。
“你們供奉香火，是你們的本分。你們磕頭跪拜，是你們的造化。神族願意受你們的供奉，便是天大的恩賜。你們以為那幾炷香、幾碗供果，就配和神族談條件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老婦身上，冷笑道：“那位神君不過是想看看凡人的極限罷了。神族要探求天地至理，拿你們凡人做個印證，是看得起你們。你們有什麼資格怨恨？你們的命，能換神族一次求證的機會，那是你們幾世修來的福分。”
老婦的獨眼裡，黑霧如泉湧出。
紀無咎轉向了那個斷臂的少年。
“至於你——”他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目光在他空蕩蕩的肩頭停了一瞬，“你娘從小就教你敬神，怎麼敬到臨頭反而忘了？那位神君看上你，要收你做捧劍童子，你該感恩戴德才對。你娘病在床上又如何？一個凡婦的死活，也配和神君的意旨相提並論？你那兩條胳膊，是因為你不識抬舉才丟的。你要是一開始就答應，你娘不會死，你也不會殘。”
少年歪著的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嘶啞的聲音：“她是我娘……”
“她是個凡人。”紀無咎打斷他，一字一頓，“凡人，就是螻蟻。廢物，就是原罪。”
紀無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神族想要什麼，你們凡人該雙手奉上。不奉，便是罪。不敬，便是孽。你們的生死，從來就不在你們自己手裡。這個道理，你們活了一輩子還沒明白？”
萬鬼之中，嗡鳴聲越來越響。那些聲音從啜泣變成了低吼，從低吼變成了咆哮。無數張殘缺的面孔在扭曲，無數雙空洞的眼眶在滲著黑霧。
紀無咎掃視著他們。
“看看你們自己。缺胳膊斷腿的，燒成焦炭的，爛了一半的，你們這副樣子，也配站在我面前？也配質問神族？”
他將橫刀往地上一頓，金石之聲震得虛空嗡嗡作響。
“你們活著的時候是廢物，死了也是廢物。活著的時候任人宰割，死了才想起要討公道？晚了。你們活著的時候打不過神族，死了照樣打不過。你們聚在這裡，不過是仗著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人給你們撐腰。可你們別忘了——”
他的目光越過萬鬼，落在藍淮身上。
“他也不過是個金丹期的凡人。怨氣入體，撐不了太久。等他散盡怨氣化作飛灰，你們這些孤魂野鬼，我一刀一個，送你們去該去的地方。”
藍淮看向紀無咎，然後朝他走去。
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你說的對，”藍淮道，“弱就是罪。”
他與紀無咎平視。
“那你要是比我弱，是不是也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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