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
千萬盞流蘇輕搖，光影浮動如醉後的酡紅。孩童們提著兔兒燈追逐嬉鬧，火光在瞳孔裡跳躍。不知誰家廊下，一掛鞭炮驟然炸響，驚起滿天星斗。
藍淮手裡捏著一根燃著的火絨，細碎的火星從指尖呲出來，隨著他手腕翻轉，在空中畫出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畫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應滄溟抱臂跟著他，看著藍淮的笑，忽然覺得這人間的上元節，也沒有從前以為的那樣吵鬧煩人。
屈雲岫站在他身側半步，手裡提著給藍淮買的花燈。他的面色還有些蒼白，時不時地咳嗽，但下地沒有問題。他素來端方沉穩，此刻眼底卻蓄著淺淺的笑意，溫柔得快要溢位來。
藍淮很少有這麼開心的時候。在屈雲岫和應滄溟面前也不需要戒備什麼。況且師尊和劍帝這兩位長輩又不知道在討論什麼，沒有跟來，只有三個小輩在一起，格外放鬆。
此時，千萬盞天燈浮上夜空，像人間把自己最滾燙的願望一顆顆捧給了天上看。
屈雲岫順著藍淮呆住的目光望過去，輕聲道：“去放一盞吧。”
藍淮立刻轉頭看向應滄溟。
應滄溟與他對視了一瞬，心頭一熱，下意識點了點頭。
藍淮便笑了，一手拽著屈雲岫的袖子，一手去拉應滄溟的胳膊，也不管身後兩個人是什麼表情，拖著他們擠過人群，往那一片天燈升起的方向跑去。
應滄溟被他拽得腳步一亂，但很快反應過來，跟著藍淮小跑起來。
屈雲岫則穩穩地護著那盞蓮花燈，在擁擠的人潮裡側過身子，跟著心上人的腳步往前跑。
謝臨淵來了信，明天會和他們在這座城會合。藍淮心裡卸了個擔子，腳步愈發輕快。他擠到賣天燈的攤前，挑了一盞最大的，紙面上畫著並蒂蓮，筆觸雖拙樸，看著卻喜人。
攤主遞過筆，藍淮接過來，轉身就往應滄溟和屈雲岫手裡塞：“你們也寫。”
應滄溟低頭看著被硬塞進掌心的筆，又抬頭看藍淮。藍淮已經在另一盞燈上落筆了，咬著下唇，寫得飛快，大約是怕被他們看見。
屈雲岫沒有立刻接筆，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扣，將它輕輕系在天燈底部的竹骨上。
藍淮的天燈最先鼓起來，薄紙被熱氣撐得渾圓。他找了個人少的位置，回頭看了應滄溟一眼，又看了屈雲岫一眼。
“一起放。”
三個人同時鬆手。
三盞天燈搖搖晃晃地升起來，起初還分得出彼此，越升越高便混在千萬盞燈火裡，再也辨不清哪一盞是誰的。
藍淮仰著頭看了會兒，閉上了眼睛。
雙手合十，十指交握，河風把他的碎髮吹起來，睫毛輕顫，像棲在花上的蝶翅。
應滄溟沒有閉眼。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藍淮的臉上。身後是萬千天燈升騰的盛景，身前是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他不信神佛，不拜天地，但倘若這世上有誰值得他低下頭顱許一個願望——
那便唯有藍淮了。
屈雲岫站在藍淮的另一側，河風灌進他的袖口，抬起眼眸，安安靜靜地注視著藍淮的側臉。
千萬盞天燈的光落進屈雲岫眼裡，他卻覺得，那些光加起來也不如眼前這個人眉梢眼角的半分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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