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那個受傷的男弟子忽然開口了，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藍淮的東西，是不是有一半都進了他的肚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動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了一下。
“我記得，”男弟子抬起手，用髒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臉，不知道是在擦雨水還是擦別的什麼，“藍師兄走的時候，他屋裡那些東西——靈石、靈藥、功法玉簡——全留在雲棲竹舍了。我當時還想，他倒是大方，走就走了，什麼都不拿。”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乾澀刺耳：“現在想想，他不是大方。他是知道那些東西早就不是他的了。他走的時候，還能帶走什麼？帶走一肚子委屈？”
角落裡一個女弟子忽然抽泣了一聲。她一直縮在柱子後面，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現在她抬起頭來，眼睛紅得像兔子。
“藍師兄走之前那幾個月，修為一直卡在築基期上不去，你們都知道是為什麼嗎？”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因為他的靈藥被剋扣了。師門發的月例靈丹，他說自己用不完，分給師弟師妹。到了帝尊門下，他幾個月就突破到了元嬰，你們現在還想不明白嗎？”
她說著說著就哭起來，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我當時知道的。我知道的。可我不敢說。我對不起藍師兄，我對不起他……”
趙衡閉著眼睛靠在柱子上，臉色灰白。
“別說了。”他說，聲音啞得像破鑼。
“不，我要說。”女弟子放下手，眼淚糊了滿臉，“你們都記得施雲澤泡靈泉的時候，嫌水涼了，陸師兄就用自己靈力替他溫。可是你們記不記得，藍師兄有次在雪地裡練了一夜的劍，凍得嘴唇發紫，回來連口熱水都沒人給他燒？他坐在灶房裡自己生火，火星子濺在手上，燙了個泡，第二天還跟我說‘沒事’。”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說沒事的時候，施雲澤正泡在暖閣裡喝靈芝茶。那靈芝是藍家送來的。他自己都沒喝。”
抱劍散修靠在牆角，把鐵劍橫在膝上，聽到這裡忍不住“哼”了一聲，比什麼話都難聽。
築基散修性子直，沒忍住，直接衝蒼嵐派那邊揚了揚下巴：“我說，你們門派那藍小公子，是不是那個單槍匹馬闖進敵軍大帳的藍淮？就是剛才外面傳的，為了救全城百姓，把自己往死路上送的藍淮？”
老修士在角落裡緩緩點頭：“是他。”
築基散修倒吸一口涼氣，轉頭看向施雲澤，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他沒說一個字，但那個搖頭的動作，配上他滿臉的鄙夷，比罵了一整夜都狠。
趙衡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客棧房樑上掛著的一盞破燈籠，燈油早就燒乾了，只剩一根焦黑的燈芯。他盯著那根燈芯看了很久，在心裡數自己這些年做過的蠢事。
“藍師弟在門派裡的時候，我們對他不好。”他開口，“不是說打他罵他，不是那種不好。就是……就是習慣了他的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汙的手。
“習慣了每次歷練回來，桌上總有熱著的飯。習慣了受傷的時候，不用開口就有人遞傷藥過來。習慣了他把自己的靈石掰一半分給別人。習慣了他說‘沒事’，就真的以為他沒事。我們把他當……當什麼？當門派裡永遠不會壞的一件東西？一個不需要回報就能一直往外掏的人？”
他攥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可是他真的不會疼嗎？他真的沒有心嗎？他一個人坐在灶房裡生火燒水的時候，他家裡送來的靈芝被別人泡了茶的時候，他在雪地裡練劍凍得發抖的時候，他疼不疼？他在意不在意？”
趙衡一拳砸在地上，骨節上全是血。
“我們在意過嗎？沒有。我們只覺得他應該這樣。他天賦好，他資質高，他什麼都能做好，所以他什麼都不需要。可施雲澤不一樣，，施雲澤一根頭髮絲都比藍淮重要——我們就是這樣想的。我們把他掏空了，把他的東西都拿去給了施雲澤，把他的心挖出來擺在桌上，然後跟他說，藍淮，你懂事一點。”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客棧裡所有人。
“現在他不要我們了。他連恨都懶得恨我們。剛才在城牆上，他看都沒看我們一眼。我們在他眼裡，連路邊的石頭都不如。”
受傷男弟子坐在牆角，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半邊臉立刻腫起來，他像沒感覺到疼似的，又抽了自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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