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雲澤站在客棧中央，白袍如雪，纖塵不染。
客棧裡沒有人動，沒有人敢說話。蒼嵐派的弟子們瑟縮在牆角，趙衡拖著傷腿擋在幾個師弟師妹前面。霄淵閉目而立，依舊是那副清冷仙尊模樣，只是指尖微微發抖。
施雲澤沒有看他們，仰著頭，目光穿過半掩的木門，落在門外那條被雨水泡爛的青石官道上。
城頭的旗幟耷拉著，被雨水浸透了，有氣無力地貼在旗杆上。
沒有兵馬聲，沒有靈光波動，沒有神族戰旗的影子。
什麼都沒有。
施雲澤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細小的弧度在嘴角處凝成了一小片冷冷的薄薄的東西。
身後，有人笑了一聲。
施雲澤像是刺激到了，壓低雙眉，怒斥道：“誰笑了？！”
沒有人回答。蒼嵐派的弟子們把頭埋得更低了。
一個散修從角落裡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約莫四十來歲，修為不過築基，滿面風霜，渾身襤褸。在今日之前，他大概連跟蒼嵐派弟子搭話的資格都沒有。但現在，他站在施雲澤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用一種醉酒初醒的眼神盯著他。
“老子笑的。”散修說。
施雲澤轉過身來，歪了歪頭，目光落在那散修身上。
“你在笑什麼？”
散修被他看得退了半步。但退了那半步之後，他忽然又站住了。
“老子笑你。”他說，“我記得你，你說你是天道之子？”
施雲澤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他輕聲問，聲音裡不辨喜怒。
“怎麼？”散修學著他的語氣重複了一遍，然後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站在這兒等了一整天，等誰來？等神族來接你？等老天爺給你開路？結果呢？連個鬼影都沒有。天道之子？狗屁的天道之子，別是哪個癔症發了的瘋子，自己編了個身份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另一個散修下意識地想把他拽回來，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施雲澤看向那個散修，眉頭微皺。
角落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另一個散修也站了起來，他懷裡抱著一柄豁了口的鐵劍，腳上那雙破鞋露出髒兮兮的腳趾。
“我想起來了，”他拍了拍腦門，“天道之子，不就是前些日子傳得沸沸揚揚那位？說是什麼天命所歸，神族親自接引的貴人。可你為什麼要在人家門派白吃白喝十年？還有剛才那些話，說自己生來就該站在頂端，說蒼嵐派是墊腳石。”
“對，”抱劍散修冷冷介面，“一個連血脈都要藏著掖著的‘天道之子’，在凡間門派蹭了十年靈泉泡澡，回頭罵人家飯菜餿。嘖嘖，好大的臉。”
施雲澤額頭青筋暴起：“你們知道什麼，你們這些螻蟻——”
“螻蟻？”抱劍散修打斷他，把豁了口的鐵劍往肩上一扛，“我是螻蟻沒錯。我修煉三十八年還在築基，靈根差，資質爛，這輩子大概連金丹的邊都摸不到。但老子行得正坐得直，沒花過同門一顆靈丹，沒騙過誰的感情，更沒臉站在這裡罵養了自己十年的人。”
他拿劍尖朝施雲澤的方向虛點了一下：“你那身白袍子，那雙靴子，腰間那塊青玉佩，哪一樣不是蒼嵐派給你置辦的？你要是真有骨氣，把衣裳脫了，把玉砸了，光著腳走出去，老子敬你是條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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