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息，那人已經退到了更深處，身形開始變得透明。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白衣、他的肩膀、他的眉眼。在最後一片衣角被吞沒之前，藍淮看見他說了三個字。
——我等你。
黑暗轟然合攏。
藍淮猛地往下墜去，縛靈索在他腰間收緊。他的神魂在下墜中劇烈震顫，那種鋪天蓋地的酸澀還沒有散，堵在胸口，堵在喉嚨裡，讓他想喊卻喊不出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他覺得自己的心口被挖走了一塊。
一道微弱的光從腳下亮起。藍淮低頭，看見一條河從黑暗深處蜿蜒而來，河面上泛著幽藍色的波光，像無數只半睜半閉的眼睛。彼岸花鋪天蓋地，河上有一條船，小得只能容下兩個人。船上有一盞燈。
燈下坐著一個身影，岸邊是兩三個孤魂野鬼，似乎在央求船上的人。
藍淮落在河岸上，束魂索在腰間輕輕一蕩，旋即安靜下來。
腳下是溼冷的黑土，彼岸花開得鋪天蓋地，花瓣上流轉著幽藍色的熒光。
藍淮走在岸邊。
船上的人盤膝坐著，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滿是裂紋，如同死人一般。垂在身側。衣袖寬大，是黑色的，看不出質地，只覺得沉沉的。
面具還是那張面具。
沒有五官，只有一張空白。
藍淮的鳳眼微微眯起來。
“是你。”
拍賣會上的黑袍人。
船上的人沒有動。紙燈的光在他空白的面具上一動不動地停著，那姿態就像一尊被遺忘在荒山野廟裡的、早就斷了香火的舊神。
藍淮往前邁了一步。
“上次在拍賣行，你把我拽進茶室裡，一句話不說又把我扔出去，還拿走了長歌劍。”藍淮盯著那張面具，“現在你又坐在這裡，裝什麼不認識？”
依舊沒有回應。
藍淮也不急。他往岸邊一站，雙手抱臂，下巴微抬，那姿態不像是有求於人的渡客，倒像是來收債的。
“你是不是在跟蹤我？解釋一下吧。”
藍淮冷硬道。
然而，他還沒等到回應，岸邊那幾個孤魂野鬼衝上來，把藍淮擋在了外面。
“大人！大人求您渡我們過河吧！”領頭的老者魂體稀薄得幾乎透明，跪在溼冷的黑土上，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岸邊的碎石上，“老朽在岸上等了三年了，三年了！再不過河，老朽的魂魄就要散了！”
“求求您了！”他身後的婦人拽著一個七八歲孩童的魂體，聲音尖利得發顫，“大人您行行好！”
那孩童的魂體確實已經在潰散的邊緣，邊緣像是被火燒過的紙，一點一點地化成灰燼往河面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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