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屈雲岫看著浮玉君眼底那一層壓下去的水光，忽然覺得自己喉嚨裡堵了一團東西。
“你把自己的記憶都給了我，”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你自己呢？”
浮玉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身，重新走回石榻前，伸手撫過榻面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刻痕。
“你知道我上輩子閉關這麼多，修的是什麼功法嗎？”浮玉君忽然問。
屈雲岫搖頭。屈家的功法繁雜，嫡子能接觸到的至少有幾十種，他確實不知道上輩子的自己選了哪一種。
浮玉君轉過身來，目光定定地看著他。
“《鎮魂訣》。”
屈雲岫的瞳孔猛地一縮。
《鎮魂訣》是屈家最頂尖的功法，也是最難修煉的一種。它能以自身神魂為根基，鎮壓一切外力侵蝕，修煉到頂峰，甚至能將別人的傷勢轉移到自己身上。但它的代價同樣巨大——每用一次，神魂便會磨損一分，磨到最後，便是魂飛魄散。
屈雲岫脫口而出，“這是禁術。”
“所以我閉關了三年。”浮玉君打斷他，“我花了整整三年參悟這門功法，把它從頭到尾改了一遍。我剔除了轉移傷勢的反噬部分，保留了以神魂鎮壓外力侵蝕的核心。它不再是以命換命的禁術，而是一門真正能護住身邊人的功法。”
他看向屈雲岫。
“我花了三年改出來的東西，加上我三十多年的記憶，全部給你。所以我自己——不重要了。”
屈雲岫下意識想往後退，但腳下像是生了根，一寸都挪不動。
浮玉君指尖的溫度還停在屈雲岫眉心，沒有撤走。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必須知道。”
屈雲岫看著他。浮玉君的眼眶還紅著，但那雙眼睛裡的水光已經全部收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凝重。
“我剛才說，我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在活著的時候讓他知道我的心意。”浮玉君緩緩開口，“但那不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事。”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上輩子我死之後，魂魄沒有散盡。也許是《鎮魂訣》的緣故，也許是別的——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總之，我剩了一縷殘魂，沒有入輪迴，在這片意識邊緣遊蕩了很久。就是在那段時間裡，我看見了一些東西。”
他抬起頭。
“我看見了一場劫難。”
屈雲岫眉頭一皺。
“不只是屈家的劫難，甚至不只是修真界的劫難。”浮玉君一字一頓，“是天上地下、三界內外，所有人、所有生靈、所有仙魔，都會被捲進去的劫難。九幽之下的黃泉倒流，冥府的魂魄哭嚎著被碾成虛無，人間的山川河流在濃濃烈火火焰裡燒成焦土，所有生靈都不復存在。”
屈雲岫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我看見很多人都死了。”浮玉君道，“仙人死了，魔族死了，凡人死了。那些你認識的、不認識的，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沒有人能擋得住。沒有人。”
“淮兒。”浮玉君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嗓音裡似乎淬了血，“他站在所有人前面，渾身都是血，身後是屍山血海，身前是鋪天蓋地的黑暗。然後——”
“天道傾軋，魂飛魄散，再無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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