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副身子——”施雲澤猛地抬起雙手，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兩截修長白皙的指節，指尖微微蜷曲，又猛地張開，像是在享受，“這副身子！”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感受著那顆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的節奏。那是陸羽的心跳，沉穩、溫熱，此刻卻正在被另一個魂魄強行徵用，一下一下地，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像是在為新的主人擂響戰鼓。
“比那頭豬強多了！”施雲澤猛地從地上撐坐起來，後背靠著冰涼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低頭看著自己那身沾滿血汙的白色衣袍，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滿意的弧度，“這皮囊，比本殿原先那副，也不差多少。陸羽啊陸羽，你可真是我的好師兄。”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脖頸，脊椎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響。
紀無咎問道：“殿下，他現在的這副軀體，會讓你感受到痛麼？”
“疼？”施雲澤偏了偏頭，冷笑一聲，“疼算什麼？這世上的事，哪有不疼的？藍淮挨的打比我少麼？他不也走到了今天。再說了，疼完了，這副身子就是我的了。”
他撐住牆壁，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那雙長腿還有些發軟，膝蓋好幾次差點彎下去，但他咬著牙，硬是把自己撐直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銅鏡面前，停下來，抬起手，指尖觸上鏡面，從眉心到鼻樑，從鼻樑到下頜，一寸一寸地撫摸著自己的新面孔。
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而清俊的臉。眉眼間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倦色。這副面容之中，溫馴尚殘存著三分輪廓。
但那三分溫馴正在飛速褪去，被一種從未在這副面孔上出現過的侵略與張狂覆蓋。如同野火越過河岸，慢慢蠶食著原本平整的草甸。
溫順不再，而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睥睨。
施雲澤站在銅鏡面前，偏了偏頭，把散落在肩頭的長髮攏到耳後，對著鏡子裡那張已經完全被自己佔據的臉，滿意地看了又看，最後笑出了聲。
“以後，這具身體，就是我的了。”他對著鏡子說，“這副身子，你的修為，你的命，你的經脈裡流的每一滴血，都是我的了。至於你？”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
山谷裡的霧氣很重，白茫茫一片從谷口湧進來，像是有人在天亮前往谷底灌了一整條河的雲。
應滄溟踩著碎石往前走，靴底碾過枯枝，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身後三里處，有三道氣息。從澤尊殿出來之後就跟上來了，綴得不緊不慢，像獵人跟著一頭已經中箭的獸，不急著收網，只想看它什麼時候自己倒下去。
應滄溟在踏入山谷之前就察覺了。
他眯了眯眼睛，繼續往前走。腳下的碎石越來越多，谷壁兩側的岩石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溼漉漉的，往下滲著水珠。頭頂的天光被霧氣和崖壁壓成窄窄一線，灰濛濛的，照不亮腳下的路。
應滄溟沒有理會他們，而是穿過山谷，在谷底深處的一片碎石灘前停下了腳步。
霧氣在這裡薄了一些，隱約能看見幾道灰白色的狼影伏在亂石之間。
那是同他一道前來的玄狼族人，見他從霧氣中走出來，紛紛化作人形，從石後、崖壁上、枯樹旁圍攏過來。為首的是族中一位年長的玄狼，鬚髮花白，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霧氣中亮得瘮人。
“怎麼這麼久？”老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鎖骨間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澤尊跟你說了什麼？”
應滄溟偏了偏頭，收回注意力，看了老狼一眼，神色平淡：“沒什麼。”
老狼的眉頭皺了起來。
“沒什麼？”他往前邁了半步，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懷疑，“澤尊把我們所有人支開，單獨留你說話，說了那麼久，到頭來就一句‘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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