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完。範閒也沒問。因為他們都知道,沒有這種如果。
“範閒。”李承澤從欄杆邊直起身,走近了一步。這一步,讓三尺的距離變成兩尺。這個距離,拔刀會濺血,拔劍會穿心。也太近,近得能看見彼此眼底的自己。
“你袖子裡那把刀,”李承澤低下頭,看著範閒袖口隱約的輪廓,“這麼多年了,你一直帶著。”
“方便殺你。”
“方便想我。”李承澤抬起眼,那一瞬間,範閒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亮得驚人。
“範閒,我對你何止半分真心!”
這句話撞進夜裡,撞進風裡,撞進範閒十七歲那年初見李承澤的記憶裡。
那時候李承澤在御花園裡賞梅,回頭看見他,笑著說:“你就是範閒?我等你很久了。”
那時候範閒不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現在他知道了。可一切都太晚了。
李承澤說完這句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退回了陰影裡。那個溫和的、疏離的、讓人看不透的二殿下又回來了,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破碎只是月光開的玩笑。
“你走吧。”他說,“下次見面,不必帶刀。帶劍就行。”
範閒站在原地,袖中那把匕首忽然變得很重。他想說點什麼,想問問那年中秋的酒裡有沒有毒,想問問那些徹夜長談裡有幾句是真心,想問問——
可他什麼都沒問。因為他知道,李承澤不會答。而他,也不敢聽答案。
他轉身離去。走出很遠後,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輕得像錯覺。
範閒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掉了。
懸空廟的月光還是很薄,薄得能穿透人心。迴廊盡頭,李承澤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他袖中也有一把匕首,是那年範閒隨手丟給他的,刀身無鋒,刀柄上刻著一行小字:殺人者,人恆殺之。
他一直留著。
“範閒。”他對著空蕩蕩的夜色低聲說,“下次見面,我不會留情。”
可他知道,這句話也是假的。
他們之間,從來都是假意裡帶一絲真情,真情裡藏十分殺意。就像那兩把匕首,一把淬毒,一把無鋒,偏偏都捨不得丟。
夜風吹過,吹落幾片梅花。李承澤接住一片,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梅花開得太晚了。開在春天裡,註定要謝的。
就像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