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刀刃。血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滴滴答答落在石桌上，和那灘酒液混在一起，變成淡淡的粉色。
“你瘋了？”李承澤聲音尖銳起來，想要鬆開刀，但範閒抓得太緊。
“我沒瘋。”範閒說，手心被刀刃割開的口子火辣辣地疼，他卻像是感覺不到，“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死，我不會獨活。不是因為什麼深情厚意，是因為你死了，我就沒有理由再恨了。不恨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李承澤終於鬆開了刀。刀落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但眼睛裡的光全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範閒。”他說，“你說這種話，是想讓我死不瞑目嗎？”
“我不想讓你死。”範閒說，“一個字都不想。”
他鬆開刀刃，手上的血還在流。他沒有管，伸手去握李承澤的手。那隻手上還有種桃樹時磨出的水泡，還有泥土的痕跡，還有活著的溫度。
“把酒倒了。”範閒說，“我帶你走。”
“去哪裡？”
“天涯海角。哪裡都行。只要離開這裡，離開那道聖旨，離開所有的刀和毒。”
李承澤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一隻血淋淋的，一隻髒兮兮的，沒有一隻好看。可就是這樣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比任何一雙養尊處優、乾乾淨淨的手都更像活著。
“你還有監察院，還有內庫，還有你的家人，你的前程——”李承澤的聲音在發抖，“你不能——”
“我能。”範閒打斷他，“我已經遞了辭呈。在來的路上。”
李承澤猛地抬頭看他，眼底的碎光重新聚攏，聚成一團灼熱的、滾燙的、快要把他自己燒穿的東西。
“範閒，你——”
“我說過，前程可以不要，名聲可以不要，什麼都可以不要。你不行。”範閒說，“那句話不是說說而已。”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內侍早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棵種了一半的桃樹，一壺鴆酒，一把染血的刀。
李承澤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矜持的笑，是那種把所有的偽裝都撕掉之後，露出的最本真的、帶著眼淚和鼻涕的、難看得要命的笑。
“好。”他說，“我跟你走。”
範閒的手還在流血。李承澤低頭看著那些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範閒時，這個人也是這麼不管不顧的。那時他覺得這個人遲早會死在自己手裡。沒想到，最後是他死在這個人手裡——不是死在刀下，是死在這一句“我跟你走”裡。
“走吧。”範閒說。
“等一下。”李承澤鬆開他的手，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是那把刻著“範閒”兩個字的匕首，剛才掏刀時掉在了泥地裡。他用袖子仔細地擦乾淨，重新收進袖中。
“好了。”他說。
範閒看著他做這一切，看著他用袖子擦匕首的認真神情，忽然覺得鼻頭一酸。這個人，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曾經在朝堂上翻弄了多少人的生死。現在，他小心翼翼擦乾淨的，是一把刻著仇人名字的匕首，而那個仇人要帶他私奔。
“走吧。”範閒重複了一遍。
他們並肩走向門口。李承澤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中那株桃樹苗。
“可惜了。”他說，“還沒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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