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到的那天，李承澤正在院子裡種一株桃樹。
範閒上次來時說，這院子太素了，連棵開花的樹都沒有。李承澤嘴上說“你管得寬”，第二天卻讓人找了一株桃樹苗來，親自挖坑、培土、澆水。
他的手不適合幹這些。從前握筆握劍的手，如今握著鐵鍬，虎口磨出了水泡。他不覺得疼，甚至有些高興——那些水泡是他還活著的證據，也是他還在等一個人的證據。
宣旨的內侍站在院門口，面色複雜地看著這個滿手是泥的廢皇子。
“二殿下，接旨吧。”
李承澤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他沒有跪。
“念。”他說。
內侍不敢強求，展開聖旨，尖聲唸了起來。前面的套話李承澤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聽到了最後那句——“著即鴆酒賜死，勿使有辱門庭。”
李承澤聽完了，很平靜。
他甚至笑了一下。
終於來了。那種懸在頭頂太久、久到已經變成習慣的刀，終於落下來了。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他已經不再害怕。
“酒呢？”他問。
內侍從身後侍從端著的托盤上取下一隻白玉壺，壺中酒液微濁，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把酒壺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取出一個同樣質地的杯子，並排放好。
“殿下，陛下說了，您可以用自己的杯子。只是這酒，必須是從這壺裡倒出來的。”
李承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土、那些水泡、那些為了種一棵樹而弄髒的指甲縫。他忽然有些遺憾——這棵樹他種了一半，還沒澆水，還沒看它開花。
“容我去洗個手。”他說。
他走進屋裡，關上門。他沒有洗手，而是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把已經刻了“範閒”二字的新匕首。他想寫一封信，提起筆又放下了。
寫什麼呢？
寫“範閒，酒是你的桂花釀就好了”？太輕佻。
寫“範閒，來世不要再遇見我了”？太違心。
寫“範閒，我愛你”？太像遺言。他不想讓範閒看到遺言。他寧願範閒以為他死得乾脆利落，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這樣，範閒就不會太難過——也許是會難過一陣子的，但總比看到“我愛你”三個字好。那三個字太沉了，沉到會把一個人壓一輩子。
他把匕首放進袖中。想了想，又把那把舊的、淬毒的匕首也拿上了——那是範閒還回來的，他留著當個念想。
兩把匕首並排貼著，像兩個並肩站著的人。
他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裡那株種了一半的桃樹苗綠得發亮。李承澤走到石桌前，拿起那隻白玉壺，往杯子裡倒酒。
酒液傾出，帶著一股冷冽的香氣。不是桂花釀，是另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酒。他端起酒杯，湊近唇邊。
“等一下。”
門被撞開了。準確地說，是被一腳踹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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