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儀式繁瑣而莊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李承澤坐在賓客席上,手裡的酒杯換了三巡,他喝得不多,只是換得勤。每次侍從要來添酒,他就擺擺手,讓換一杯新的。那酒液在杯中晃盪,映著頭頂的紅燈籠,像一小汪流動的血。
他看著範閒與婉兒並肩而立,看著他們向彼此行禮,看著範閒掀開新娘的紅蓋頭——那一刻滿堂驚歎,都說新娘子貌若天仙,說範公子好福氣,說這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那些讚歎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李承澤一個字都沒有漏聽,也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只是在看範閒。
看那人掀蓋頭時手有沒有抖——沒有,穩得很。
看那人看向新娘子時眼裡有沒有光——有的,恰到好處的溫柔,剛好夠讓所有人信服。
看那人在滿堂祝福聲中有沒有哪怕一瞬間的恍惚——沒有,一個都沒有。
李承澤低下頭,看著杯中酒液映出的自己。那張臉蒼白得有些過分,被暗紅衣領一襯,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好看是好看了,卻沒有什麼生氣。他忽然想起範閒曾經問過他的那個問題——“殿下信不信一見鍾情?”
原來那句話,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聽進去了。
初見時的每一個細節,他記得清清楚楚。陽光的角度,風的方向,範閒轉身時衣襬揚起的弧度,甚至那人說出那句話時喉結微微滾動的樣子。他全都記得。而範閒呢?大約早就不記得了。又或者範閒從來就沒有當一回事過,那句話不過是眾多試探中的一句,就像棋盤上隨手落下的一子,沒想到有人在那個位置上坐了整整一生。
李承澤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倦意。他想,他大概是真的愛過範閒的。不是那種願意放棄一切去愛的那種愛——他李承澤做不到,範閒也做不到。他們都不是那種人。他們的愛更像是兩把刀互相架在對方的脖子上,一邊威脅著要割下去,一邊又忍不住偏了偏刀刃,怕真的傷到對方。
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會難過。但如果有一天你必須死,我希望殺你的人是我。
這才是他們的感情。不是愛情,不是友情,不是任何一種說得清道得明的關係。它介於恨與愛之間,介於佔有與成全之間,介於彼此毀滅與彼此拯救之間。沒有人能給它一個名字,也沒有人敢給它一個名字。
“範公子,新娘子,當飲合巹酒了——”
喜婆的聲音將李承澤從紛亂的思緒里拉出來。他看見範閒接過那杯酒,與婉兒交臂而飲。那一瞬間,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範閒的目光越過婉兒的肩膀,掃過了賓客席,掃過了李承澤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極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著範閒的人根本不會察覺。可李承澤捕捉到了,他捕捉到了那目光裡一閃而過的、連範閒自己大約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遺憾,不是愛,是一種更深更暗的、比所有這些加在一起都要複雜的東西。
李承澤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瓣花,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已經被漣漪吞沒。他舉起酒杯,對著那個方向遙遙一敬,嘴唇微動,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
“範閒,在我心裡,我們已經成過婚了。”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幾分,那笑意裡藏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釋然還是更深的執念。
“至於你以後是誰的丈夫,誰的父親,都與我無關了。”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燒過喉嚨,像是一把小刀從喉頭一路割到胃裡。他沒有皺眉,甚至沒有眨一下眼睛,只是將酒杯穩穩地放回桌上,起身,理了理衣袍,轉身離席。
他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沒有人覺得他是在離開,倒像是從來沒有來過一樣。只有門口的侍從追上來問:“殿下,這就走了?”
“嗯,乏了。”李承澤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走出範府大門時,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身後的喧囂漸漸遠去,紅燈籠的光被門扉隔斷,他走進黑暗裡,暗紅長衫最後一絲亮色也被夜色吞噬。
街巷很靜,只聽得見他自己的腳步聲。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像是覆了一層薄霜。李承澤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抬頭望向天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範閒大婚前幾日,他曾在御書房外遠遠地遇見過範閒。那人顯然也看見了他,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致意,便匆匆走了。李承澤在原地站了很久,看著範閒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深處,忽然覺得那個人的背影看起來比從前清瘦了一些。他想叫住範閒,卻發現自己沒有叫他的理由。從前他們之間的每一次見面,都至少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朝堂議事,公務往來,或者某一方刻意製造的偶遇。可那一天,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反倒映出了鏡面上那些細微的裂痕。
他轉身走了。從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些事已經塵埃落定,不會再有第二個結果了。
十里紅妝,滿城花燭,人人都說這是一場羨煞旁人的婚事。沒有人知道那十里的紅,在他眼裡一點一點變成了血的顏色。那不是恨,比恨更深;那不是痛,比痛更綿長。那是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的事實——從前他們兩個人總是一起被人提及,朝堂上下,茶餘飯後,“範閒”二字後面總是跟著“二皇子”,像是他們之間有什麼斬不斷的關聯。可從今往後,再提起範閒,所有人都會想起這場婚事,想起他與婉兒伉儷情深,想起他們如何般配,如何恩愛,如何是京都最讓人羨慕的一對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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