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覺得自己可能有病。
五月二十號，週一，早上七點四十二分。他左手端著一杯便利店的拿鐵，右手夾著剛從印表機吐出來還熱乎的會議材料，下巴和肩膀之間夾著手機，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試圖同時完成三件事。工位上的電腦螢幕亮著，Excel表格裡還有昨天沒處理完的資料，旁邊的資料夾堆得像小型金字塔，最上面那份標著“加急”兩個字，紅筆圈了三道。
社畜的週一早晨沒有詩意，只有兵荒馬亂。
手機就是在這一刻震動的。
範閒原本以為是王啟年發來的催命訊息，那人最近在跟他對接一個專案，每天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時掰成四十八小時用。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拇指隨意地劃過螢幕，訊息列表最上面是一個對話方塊，備註名是一個句號。
句號發來的訊息：一張圖片，配著一行字。
圖片是一束白玫瑰，拍得很隨意，像是路過花店時隨手拍的，背景裡還能看到花店門口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520限定”。下面那行字更短，只有四個字——“520快樂”。
範閒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鐘。
拿鐵差點灑在加急檔案上。
他猛地回過神，把手機扣在桌上，手忙腳亂地將咖啡杯放下，又把檔案從危險區域搶救出來。旁邊工位的同事探頭看了他一眼，他扯出一個沒事的笑容，然後坐回椅子上，假裝自己正在專心致志地看電腦螢幕。
Excel表格裡的數字跳來跳去，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兩秒鐘後，他又把手機翻過來了。
那個對話方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對面的人沒有發來第二條訊息，好像就只是在某個尋常的早晨想起了一個人，隨手發了一句問候，然後就把手機放下了，該吃早餐吃早餐，該上班上班，生活照舊。
範閒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
斷斷續續的，從今年年初開始。
一月一號，零點零三分：“新年快樂。”
除夕那天，晚上十一點：“除夕快樂，吃餃子了沒？”
二月十四號，下午兩點：“情人節快樂。今天路上好多賣花的。”
清明的時候倒是沒發訊息，但範閒的朋友圈下面多了一個贊，李承澤的頭像出現在一堆共同好友中間，不聲不響的，像一片落進河裡的葉子。
五一假期的最後一天，一張照片，拍的是某個公園的湖，配文：“今天來這裡走了走，上次來還是前年。”
範閒記得那條訊息。他當時正在家裡加班，對著電腦螢幕眼睛都快瞎了，手機一亮，看到那個熟悉的頭像，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下。他猶豫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然後對方就不說話了。
像是一種精準的計算，剛好踩在讓人心癢的那個分寸上。
範閒一直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工作上雷厲風行，專案推進說一不二，連王啟年那種老油條都承認範閒這個人“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可在李承澤這件事上，他覺得自己活像一個擰不緊的水龍頭，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永遠關不上，永遠在漏。
他們分手兩年了。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足夠讓一個人徹底從另一個人的生活裡消失，也短到讓某些瞬間依然像昨天才發生一樣清晰。
分手那天其實很平淡。沒有摔東西，沒有歇斯底里，甚至沒有太多的話。李承澤站在他家門口，手裡拿著範閒落在對方車上的充電寶，兩個人隔著防盜門對視了幾秒，李承澤說“你的東西”，範閒接過去說“謝謝”。然後門關上了，微信沉默了，朋友圈的互動斷了，像兩條曾經交匯的河流，一個拐彎，各自奔流。
範閒以為這就是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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