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連著跑空了好幾天。第一天去範府,門房說範大人一早就出門了,不知去了哪裡。李承澤把食盒留下,說了句“等他回來給他”,走了。第二天去,門房又說範大人出去了,這回倒是知道去處——去了監察院。李承澤又把食盒留下,這回還多了一封信,信上只寫了四個字:注意身體。第三天去,門房的表情有點微妙,吞吞吐吐地說範大人和林婉兒姑娘去郊外散步了。
李承澤站在範府門口,手裡提著今天的食盒,裡面裝的是他一大早親自去醉仙樓排隊的蟹黃包。他聽見“林婉兒”三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甚至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這樣啊”,然後把食盒遞給門房:“那這個給他留著,蒸一下再吃,涼了腥。”門房接過去,他又補了一句:“別說是我送的。”說完轉過身,臉上那層薄薄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來。謝必安牽著馬等在門口,看見自家殿下出來時臉色不對,但什麼都沒問。他跟了李承澤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李承澤上了馬車,坐在車廂裡,沉默了一會兒。馬車簾子沒放下來,他能看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賣菜的、趕路的、遛鳥的,熱熱鬧鬧的,和他此刻的心情形成了奇怪的反差。他本來想說“回府”,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去城東郊外”。謝必安在外面應了一聲,馬車調了個方向。
李承澤靠在車廂壁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著。他在想自己這是幹什麼。人家未婚夫妻去郊外散步,他跑去當什麼不速之客?可是不去的話,他心裡那個疙瘩會越滾越大,大到晚上睡不著覺。他想了想,覺得與其一個人窩在府裡胡思亂想,不如去看看。看看範閒和林婉兒在一起是什麼樣子,看看自己能不能受得了。他得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不,林婉兒不是對手。林婉兒是他表妹,是他從小當親妹妹看的人。他不能把她當對手,但他需要知道自己在範閒心裡的位置。如果範閒看林婉兒的眼神和對別人不一樣,如果他看見那種眼神之後會覺得受不了,那他至少可以早點死心。
馬車出了城,路漸漸不平整起來,顛簸得厲害。李承澤掀開簾子往外看,田野裡的麥子已經黃了,沉甸甸地低著頭,風吹過來,麥浪一層一層地翻湧。遠處的天邊堆著大朵大朵的雲,不厚,薄薄的,像被人撕開的棉絮。今天是個不冷不熱的好天氣,不冷不熱,多雲,最適合出門散步。
馬車在園林入口處停下。這片園林是皇家的一處別苑,平時沒什麼人來,但景緻極好——有山有水有花有樹,春天看花夏天看水秋天看葉冬天看雪,四季都有不同的好法。李承澤下了車,沒讓謝必安跟著,只說了句“在這兒等著”,就獨自沿著青石小路往裡走了。他其實不確定範閒和林婉兒具體在哪個位置,但園林就這麼大,花圃就那麼幾處,找找總能找到。
他走過一片竹林,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很大的花圃,種滿了各色花卉。這個季節開得最好的是月季和薔薇,紅的粉的白的黃的,一叢一叢地擠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顏料盤。花香濃得化不開,隔著老遠就能聞到。李承澤的目光越過花叢,看見了他們。
範閒和林婉兒站在一片粉色的月季花前面。林婉兒穿著一條淡紫色的裙子,裙襬被風吹起來,像一朵搖搖曳曳的花。她正彎著腰聞一朵月季,頭髮從肩側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範閒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衫,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看她,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那個笑不是刻意的,是一種很自然的、被眼前的人和環境感染之後不由自主浮現出來的笑。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罩在一片柔和的光裡。花,人,光,風,組成了一幅很美的畫。李承澤站在月洞門後面,看著那幅畫,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他們兩個站在一起,還挺般配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緊接著就是一陣酸澀。不是那種尖銳的、扎人的疼,而是一種緩慢的、鈍鈍的酸,像是有人把整顆心泡進了醋缸裡,每一個角落都被浸透了。李承澤微微眯了眯眼睛,看著那兩個人,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站在範閒身邊的人應該是我才對。我和他才最般配。他想到自己穿的衣裳和範閒站在一起是什麼效果,他穿紅範閒穿白,或者他穿玄範閒穿青,兩個人往那兒一站,什麼都不用做,就是一幅畫。不是眼前這幅歲月靜好的畫,而是另一種更濃烈、更張揚、更讓人移不開眼的畫。他和範閒之間有一種奇怪的氣場,像兩塊磁石,靠近了就會吸在一起,分都分不開。林婉兒和範閒站在一起,是好看的,是和諧的,是讓人看了會覺得“嗯,這是一對璧人”的那種好看。但他和範閒站在一起,不是“好看”能形容的,是讓人看了會心頭一緊、呼吸一滯、說不出話來的那種——震撼。李承澤在心裡把自己和林婉兒比了又比,比到最後覺得自己像個爭風吃醋的小姑娘,忍不住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李承澤,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家子氣了。罵完自己,腳步卻還是往前邁了。
他走出月洞門,沿著青石小路往花圃那邊走。走了沒幾步,腳下的碎石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驚動了花叢那邊的人。林婉兒先抬起頭來,看見是他,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又笑了,朝他揮了揮手。“表哥!”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顆被咬開的青棗,在空曠的園林裡迴盪了一下。範閒也轉過頭來。他看見李承澤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發生了很微妙的變化——不是驚訝,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然後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但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裡,李承澤看見了。範閒在偷笑。
李承澤捕捉到了那一絲笑容,嘴角不自覺地也彎了一下,然後又飛快地抿直了。他加快腳步走過去,在兩個人面前站定,面上的表情已經調整好了——溫和的、從容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
“婉兒,範閒,這麼巧。”李承澤的語氣很自然,像是真的在郊外偶遇一樣,“今天天氣感覺還可以,出來轉轉,沒想到這麼巧碰到你們。”
林婉兒笑著點頭:“是啊,好巧。表哥你一個人來的?”
“嗯,一個人。”李承澤環顧了一下四周,“聽說這片園林景緻不錯,一直想來看看。今天正好無事,就讓謝必安駕車過來了。”他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刻意解釋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又給出了一個合理的理由——皇家園林,誰都能來,他來了,碰上了,就這麼簡單。
範閒站在一旁,雙手插在袖子裡,目光從李承澤的臉上慢慢滑到他身上,又從他身上慢慢滑回臉上。他沒有說話,但那個表情、那個眼神,分明在說:編,你接著編。李承澤對上了他的目光,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範閒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笑意,像是清晨湖面上的霧氣,不濃,但遮不住。李承澤被那目光看得有點心虛,率先移開了眼睛,看向林婉兒。“你們繼續玩你們的,我就隨便走走,不打擾你們。”他說著,往旁邊讓了兩步,做出一副要獨自行動的樣子。
林婉兒看了看範閒,又看了看李承澤,猶豫了一下。她是個心地純善的姑娘,二表哥一個人在這兒孤零零地逛,她和範閒兩個人成雙成對地走,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妥當。“表哥,要不一起吧?”林婉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你一個人逛也沒意思,我們一起,人多熱鬧些。”
李承澤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假裝猶豫了一下:“這不方便吧?你們兩個——”
“有什麼不方便的。”林婉兒笑著打斷他,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走吧,前面還有一片湖呢,湖邊有好多睡蓮,可好看了。”李承澤被她拉著往前走,回頭看了一眼範閒。範閒站在原地,雙手還是插在袖子裡,嘴角那個笑終於沒忍住,放了出來,但又沒有完全放出來,只是微微彎著,像一彎淺淺的月牙。那笑容裡的意味很複雜——有無奈,有覺得好笑,有一種“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說”的縱容。李承澤看見那個笑容,心口那個酸溜溜的東西忽然就沒那麼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被人看透了還被包容著的那種安心。他收回目光,跟著林婉兒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範閒已經跟上來了,不緊不慢地走在他們後面。
三個人沿著花圃間的小路慢慢走。李承澤走在中間,左邊是林婉兒,右邊是範閒。林婉兒興致很高,一會兒指著左邊說“這花開得真好”,一會兒指著右邊說“那隻鳥的尾巴好長”。李承澤跟著她的指點看過去,時不時附和幾句。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花也不是鳥,是他右邊的範閒——範閒走路的時候胳膊偶爾會碰到他的胳膊,衣料摩擦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他每一次都聽見了。
走了一段路,小路變窄了,三個人並行有點勉強。李承澤按理說應該讓林婉兒和範閒走在前面,他自己跟在後面,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讓。他甚至不著痕跡地往範閒那邊靠了靠,把林婉兒擠到了稍微靠後的位置。林婉兒渾然不覺,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剛才看到的一隻蝴蝶。“表哥你看見沒有,那隻黃色的蝴蝶,翅膀上還有黑色的花紋,好好看!”林婉兒在他身後說。“看見了。”李承澤敷衍地應了一聲,腳步沒停,和範閒肩並著肩走在前面。範閒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寫滿了“你在搞什麼”。李承澤假裝沒看見,指著路邊的一叢紫色小花說:“這個花漂亮。”範閒看了一眼那叢花,又看了一眼李承澤,嘴唇動了一下,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過了一會兒,李承澤又說:“那個鳥好看。”一隻灰撲撲的麻雀從頭頂飛過,不好看,但李承澤說好看,範閒沒反駁。又過了一會兒,李承澤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雲,說:“這個雲朵看著好像挺像兔子。”天上確實有朵雲,但那朵雲長得四不像,既不像兔子也不像任何東西。範閒終於忍不住了,側過頭,湊到李承澤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李承澤,你好幼稚。”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熱氣,噴在李承澤的耳廓上。李承澤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但他沒有躲,也沒有反駁,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繼續往前走。
三個人走到湖邊。湖不大,但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湖面上鋪滿了睡蓮,粉的白的花苞從圓圓的葉子中間探出頭來,有的已經開了,花瓣層層疊疊的,有的還緊緊地合著,像一個個害羞的小姑娘。林婉兒在湖邊蹲下來,伸手想去夠一朵睡蓮,夠不著。她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看見一隻蝴蝶從眼前飛過,立刻來了精神。“蝴蝶!”她喊了一聲,追了過去。那隻蝴蝶是鳳蝶,翅膀大得像個巴掌,黑底上面綴著寶藍色的花紋,好看得不像真的。它飛得不快,像是在逗人玩一樣,飛一飛停一停,林婉兒追過去它就飛走,林婉兒停下來它也停下來。李承澤原本站在湖邊看睡蓮,聽見林婉兒的喊聲轉過頭,看見那隻鳳蝶從面前飄過,忽然也覺得手癢了。“我來幫你抓!”他說著,擼起袖子就衝了過去。兩個人追著一隻蝴蝶在草地上跑。林婉兒跑在前面,裙角飛揚,笑聲清脆得像風鈴。李承澤跟在她後面,跑得也不慢,但始終追不上那隻蝴蝶。那蝴蝶像是在故意捉弄他們一樣,一會兒飛高一會兒飛低,一會兒在他們頭頂盤旋一會兒又飄到花叢深處。林婉兒伸手去夠,差點摔了一跤,李承澤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然後繼續追。
範閒沒有加入他們。他找了棵大樹,在樹蔭下的草地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看著那兩個人在草地上跑來跑去。他的目光追隨著李承澤紅色的身影,看見他跑得臉頰泛紅、頭髮散了幾縷下來、衣裳的下襬沾了草屑和泥土。這個樣子的李承澤和他平時見到的完全不一樣。平時的李承澤是精緻的、從容的、每一個動作都經過計算的,像一件擺在櫥窗裡的瓷器,好看但碰不得。現在這個李承澤,跑得氣喘吁吁、頭髮散了、衣服髒了,為了一隻蝴蝶較勁,像個小孩子。範閒看著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放下來。
他想起第一次見李承澤的時候,李承澤坐在紅牆下看書,陽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頭看了範閒一眼,那雙眼睛裡裝著太多東西——審視、打量、算計、試探。範閒當時就覺得,這個人活得太累了。每時每刻都在算計,每句話都要掂量三遍才出口,連笑都要算好角度。現在的李承澤不一樣了。他會在花店裡聞一朵花聞很久,會在集市上看小孩子追跑打鬧看得出神,會為了一隻蝴蝶在草地上跑得滿頭大汗。範閒不知道李承澤身上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更喜歡現在這個李承澤。不用算計他、不用防備他、不用在每一次見面之前都做好你死我活的準備。就這樣,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看花,一起抓蝴蝶,多好。範閒靠在樹幹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他閉上眼睛,聽著遠處傳來的笑聲——林婉兒的笑聲清脆,李承澤的笑聲低沉一些,兩種笑聲交織在一起,像是高低聲部的合唱,出奇地好聽。
蝴蝶最後還是跑了。它飄過高高的樹梢,消失在了雲層裡。林婉兒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不行了不行了,”她擺著手,“我跑不動了,這隻蝴蝶是成精了吧。”李承澤也停了下來,他跑得沒有林婉兒那麼猛,但也出了一身汗。他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抬起頭看向那棵樹的方向。範閒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著他們。四目相對的時候,範閒的嘴角彎了彎,李承澤也彎了彎嘴角。林婉兒緩過勁來,直起身,看見了樹蔭下的範閒,立刻像只小鳥一樣撲了過去。她很自然地坐到範閒旁邊的草地上,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腦袋往他肩膀上一靠,絮絮叨叨地說起來:“那個蝴蝶跑得真的很快,飛得好高,我抓都抓不到。它好像專門在逗我們玩,一會兒飛過來一會兒飛走,氣死我了。”範閒被她挽著胳膊,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側過頭看著林婉兒,那種表情不是溫柔,更接近於一種……哄小孩的耐心。他拍了拍林婉兒的手背,聲音很輕很柔:“沒事,下次帶個網子來,一網一個。”“真的嗎?”林婉兒抬起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範閒點了點頭,語氣像在哄一個五歲的孩子,“你想要什麼樣的網子?長的還是短的?大的還是小的?我讓王啟年給你做一個。”“長的吧,大的,”林婉兒認真地想了想,“最好杆子能長一點,這樣蝴蝶飛高了我也能夠著。”
李承澤走過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一幕——林婉兒挽著範閒的胳膊,腦袋靠在他肩上,兩個人湊在一起有說有笑。他放慢了腳步,走到樹蔭邊緣的時候停下來,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範閒先發現了他,目光越過林婉兒的頭頂落在他臉上。李承澤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但範閒看出來那個笑和林婉兒的笑不一樣。林婉兒的笑是往上揚的,像一隻放飛的風箏。李承澤的笑是往下沉的,像一顆被拽住的石頭。
“你抓到了嗎?”範閒問李承澤,語氣平淡,像是問一個尋常問題。李承澤走過去,在範閒的另一邊蹲下來,沒有坐下。他伸手拔了根草葉子,在手指上繞著,控訴似的說:“那隻蝴蝶好像是在捉弄我一樣,我往左它往右,我往右它往左,我撲過去它就從我頭頂飛走了,我感覺它在笑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像是真的在和一隻蝴蝶生氣。林婉兒聽了,咯咯地笑起來:“表哥你也太可愛了吧。”李承澤笑了一下,把繞在手指上的草葉子丟掉,抬起眼看著範閒。那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你看,林婉兒說我可愛,你怎麼說?你也說我可愛啊。範閒看著他那個眼神,知道他在等什麼,但他沒有像哄林婉兒那樣哄他。他只是笑了一下,很輕很輕的笑,嘴角微微一彎就收了回去,然後就移開了目光,看向遠處的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