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88章 李承澤 你好幼稚哦~(2)

作者:白菜51129·13小時前

李承澤蹲在原地,看著範閒的側臉,眼神里的期待慢慢變成了委屈。那眼神里的潛臺詞清清楚楚,像一行寫在紙上的字:為什麼你哄她不哄我?範閒沒有看他,但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沒忍住。李承澤捕捉到了那個弧度,委屈消了一些,但還是覺得不甘心。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走到範閒另一邊的草地上坐下,和林婉兒隔著一個範閒,對稱的,像兩尊門神。

林婉兒完全沒有察覺兩個人之間那些暗流湧動的眼神和心思。她這會兒已經不看蝴蝶了,開始看雲,指著天上那朵剛才李承澤說像兔子的雲,說:“你們看那朵雲,好像一隻兔子。”李承澤張了張嘴想說“我剛才就說過了”,但範閒先開了口:“嗯,是挺像的。”李承澤閉上了嘴,把那句“是我先說的”嚥了回去,心想著這有什麼好爭的,但還是覺得不太高興。

三個人在樹蔭下坐了一會兒,湖面上吹來的風涼絲絲的,帶著睡蓮的香氣。林婉兒靠著範閒的肩,李承澤坐在範閒的另一邊,兩個人中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範閒的目光在湖面和雲層之間游移,偶爾落在遠處的睡蓮上。三個人的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構圖精巧的畫。

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林婉兒看了一眼天色,轉過頭看著範閒,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範閒,去我家吃飯吧?我讓廚子做你愛吃的菜。”範閒正要開口答應,李承澤的聲音從另一邊響了起來:“一起吧,我也去。”

他說得那麼自然,好像在說自己家一樣。範閒看了他一眼,林婉兒也看了他一眼。李承澤對上兩個人的目光,笑了一下,補充道:“好久沒去林府了,想去看看姑父。順便蹭頓飯,不介意吧婉兒?”“當然不介意啊,”林婉兒笑了,“表哥你好久沒來我家了,上次來還是過年的時候吧?我爹前幾天還唸叨你呢,說好久沒和你下棋了。”李承澤點點頭:“那就一起去吧。”

範閒沒有說什麼。他看了李承澤一眼,那眼神里有無奈,有覺得好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三個人起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李承澤又走在了中間,左邊是林婉兒,右邊是範閒,三個人排成一排,把整條小路佔得滿滿當當。

馬車已經在園林門口等著了。林婉兒來時是坐範閒的馬車來的,回去的時候多了李承澤,三個人擠在一輛馬車裡。空間不大,李承澤坐在範閒對面,林婉兒坐在範閒旁邊。車廂的簾子半掀著,夕陽的餘光從縫隙裡漏進來,把車廂裡的光線染成暖橘色。範閒靠著車壁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林婉兒靠在車窗邊看外面的田野,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李承澤看著範閒,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了。

馬車在林府門口停下。林相正好在家。他剛從外面回來,官服還沒換,正坐在前廳喝茶。看見三個人一起進來,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在李承澤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範閒臉上,最後落在自家女兒身上。“爹,”林婉兒笑著走過去,“表哥也來了。”“林相。”李承澤拱手行禮,端端正正的,一副晚輩見長輩的恭敬模樣。“二殿下。”林相放下茶碗,起身還禮。他的態度不冷不熱,客氣中帶著一點疏離——這是他一貫的風格,對誰都這樣,談不上針對誰。但他的目光又在李承澤和範閒之間來回轉了一下,那個審視的意味很濃,像是在琢磨這兩個人怎麼會走在一起。範閒也上前行了禮:“林相。”“嗯。”林相點了點頭,目光收回來了,面色緩和了些,“都坐吧,難得來一趟,吃了飯再走。”

林婉兒帶著兩個人往府裡走。她拉著範閒的袖子,說要帶他去看她新養的一隻鳥。那隻鳥是前幾天一個商隊從南邊帶來的,羽毛五彩斑斕的,叫聲特別好聽。範閒被她拉著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的,偶爾應一句“是嗎”“那得看看”。李承澤走在範閒的旁邊,不遠不近,像一片貼在範閒身上扯不掉的影子。林婉兒走在範閒左邊,拉著他的袖子。李承澤走在範閒右邊,手背在身後,腳步和範閒的腳步聲幾乎重合在一起。林婉兒嘰嘰喳喳地說著她的鳥,什麼品種、吃什麼食、每天早上怎麼叫,說得繪聲繪色。範閒跟在後面,嗯嗯啊啊地應著,時不時點一下頭。李承澤就走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但始終沒有落後半步。

林婉兒養的那隻鳥確實好看,羽毛是翠綠色的,翅膀上有一抹金黃,在籠子裡跳來跳去,機靈得很。林婉兒開啟籠門,那隻鳥跳到她手指上,歪著頭看範閒。範閒伸手想摸它,它“嗖”地飛開了,落在李承澤的肩頭。李承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側過頭看著肩上的小鳥,聲音放得很輕很輕:“你倒是會挑地方。”林婉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它平時不讓陌生人碰的,表哥你是怎麼做到的?”李承澤看了範閒一眼,那個眼神里帶著一點得意,好像在說:你看,鳥都知道選誰。範閒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晚飯的菜色很豐盛,林府的廚子手藝一向好。清蒸鱸魚、紅燒肉、糖醋排骨、蟹粉豆腐、時令蔬菜,擺了滿滿一桌。林婉兒坐在範閒對面,李承澤坐在範閒旁邊。林婉兒給範閒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他碗裡,笑著說:“你嚐嚐這個,今天的新鮮鱸魚。”“謝謝。”範閒點了點頭,夾起來吃了。李承澤看見了,也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範閒碗裡:“這個好吃,你嚐嚐。”範閒看了他一眼,又把那塊紅燒肉吃了。李承澤又夾了一筷子青菜給林婉兒:“婉兒你多吃點青菜,看你瘦的。”“謝謝表哥。”林婉兒笑眯眯地吃了。李承澤給範閒夾菜,也給林婉兒夾菜,兩個人都照顧到了,做得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林婉兒完全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只覺得表哥今天格外熱情。範閒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李承澤,目光裡帶著一種“我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的意味。

吃完飯,喝茶的時候,範閒端著茶杯,杯沿擋著嘴角那個壓都壓不住的笑。他看著李承澤坐在對面,正和林相說著什麼,姿態從容、談吐得體,完全是一個成熟穩重的皇子該有的樣子。和幾個時辰前在草地上追蝴蝶追得滿頭大汗的那個人,簡直判若兩人。範閒想,這個人真有意思。在外面是殺伐果斷的二殿下,在朝堂上是滴水不漏的政客,在花店裡是會為一枝茉莉花開心的普通人,在草地上是會為了一隻蝴蝶較勁的小孩子。這麼多面孔,哪一個才是真的他?或者說,全都是真的他?範閒忽然很想多看看那些面孔——朝堂上的、花店裡的、草地上的、馬車裡的、飯桌旁的。每一個都看不夠。

天色暗透了。林婉兒讓府裡的小廝備車,準備送範閒回去。李承澤站起來,理了理衣裳,說:“不用麻煩了,我送範閒回去就行,正好順路。”林婉兒猶豫了一下。她倒不是不放心李承澤,她是擔心這兩個人在路上又吵起來。不,不是吵起來,是打起來。她的二表哥那點武力值,在範閒面前根本不夠看。萬一兩個人說著說著話又翻起了舊賬,範閒一個不高興把二表哥打了怎麼辦?二表哥又打不過他。範閒看出來林婉兒的擔憂,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放心吧,我不會在路上打他的。毆打皇子這種事,我還幹不出來。”林婉兒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了,笑了笑:“那你們路上小心。”李承澤趁林婉兒不注意的時候,嘴角飛快地彎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得意,有竊喜,還有一點點“你看他還是送我回去”的小炫耀。範閒剛好看見了,沒有拆穿他。

兩個人在林府門口道別。林婉兒站在門檻裡面,朝他們揮了揮手:“表哥,範閒,路上小心。”李承澤和範閒同時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馬車。月光很好,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長一短。李承澤上了馬車,範閒也上了馬車。謝必安坐在車伕的位置上,面無表情地甩了一下鞭子,馬車緩緩駛離林府。車廂裡點著一盞小燈,橘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範閒靠在車壁上,雙手抱胸,閉著眼睛,看起來像是在休息。李承澤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安靜了好一陣。

馬蹄聲噠噠噠地響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車廂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範閒忽然睜開了眼睛,看著對面的李承澤。李承澤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就這麼對視著。車廂裡的燈光在兩個人的眼睛裡跳動,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李承澤。”範閒開了口。“嗯?”李承澤的聲音很輕。“你今天真的好幼稚。”範閒重複了一遍下午在園林裡說過的話,但這一次的語調和下午不一樣。下午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帶著笑意的、像是在開玩笑的。現在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像是責怪,更像是……縱容。就是那種“你幼稚成這樣但我好像也沒那麼討厭”的縱容。

李承澤聽了這話,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他靠在車壁上,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成一個小小的、好看的弧度。他沒有看範閒,而是看著車窗外面。馬車正經過朱雀大街,街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條街照得像一條溫暖的金色河流。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幼稚就幼稚吧,反正……”

他沒說完。範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後半句,問了一句:“反正什麼?”李承澤轉過頭來看著他,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和一點成人的意味深長:“反正你也沒推開我。”範閒愣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看向另一邊的車窗。李承澤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紅了。不是那種慢慢變紅的過程,而是突然之間就紅了,像是被人用胭脂點了一下。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馬蹄聲噠噠噠地響著,燈籠的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道細細的、金色的線。範閒沒有轉回頭來,但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今天在園林裡說的那個像兔子的雲,我看見了,確實像。”

李承澤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得意的笑,不是竊喜的笑,不是藏著的笑。是一種很純粹的、從心底漫上來的、帶著溫度的笑。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上那道小小的傷口已經好了,連疤痕都快看不見了。範閒給他換過兩次藥,第三次是他自己換的,因為範閒那天有事沒來,但藥提前送到了他府上。青瓷小瓶,用紅綢裹著,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四個字:三天一次。

馬車拐進了二皇子府所在的巷子。謝必安在外面說了一聲:“殿下,到了。”李承澤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範閒,範閒也看著他。車廂裡的光太暗了,看不清彼此眼底的東西,但兩個人都沒有移開目光。

“範閒。”李承澤說。“嗯。”“明天我去找你。”範閒沉默了兩秒:“我明天在。”三個字,不多,但夠了。李承澤彎腰出了車廂,跳下馬車,站在巷子裡。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裹了裹衣領,回頭看了一眼。範閒掀開車簾,探出頭來。“李承澤。”“嗯?”“明天別帶蟹黃包了,上次那個涼了之後太腥,浪費。”李承澤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上次的是蟹黃包?”範閒縮回車廂裡去了,簾子放下來,把月光擋在了外面。馬車重新動起來,噠噠噠地往巷子另一頭去了。李承澤站在巷子裡,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轉過身,腳步輕快地往府裡走。謝必安跟在他身後,看見自家殿下的嘴角一直掛著笑,從上車笑到下車,從下車笑到進門,笑著跨過門檻,笑著穿過迴廊,笑著推開書房的門,笑著坐到書案前,對著桌上那盆茉莉花笑了好一會兒。

謝必安站在書房門口,沉默地看了半晌。殿下以前不愛笑。不對,以前也笑,但以前的笑和現在的笑不一樣。以前的笑是武器,是用來對付別人的。現在的笑是……謝必安想不出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但他覺得,如果非要選一個的話,他會選“幸福”這兩個字。他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順便關上了書房的門。

李承澤坐在書案前,手指輕輕碰了碰茉莉花的葉子。那盆茉莉花開得很好,白花瓣一朵一朵地擠在一起,香氣清冽。他想起範閒說“明天我都在”,想起範閒說“我看見了,確實像”,想起範閒說“明天別帶蟹黃包了”。每一句話單獨拿出來都不算什麼,但合在一起,就像一串糖葫蘆,酸酸甜甜的,裹著糖衣,咬一口,嘎嘣脆。

他拿起筆,鋪開一張花箋,想了想,寫了兩行字。第一行是:今天雲像兔子。第二行是:明天你想吃什麼?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覺得第二行太直白了,像個問東問西的小媳婦,於是揉成一團扔了。又鋪開一張花箋,這次只寫了一行字:茉莉開了,很好看。

他把花箋摺好,放進信封裡,用火漆封了口,在信封上寫了兩個字:範閒。做完這一切,他吹滅了燈,躺在榻上,閉上眼睛。茉莉花的香氣從桌上飄過來,一絲一絲的,像範閒的聲音,像範閒的目光,像範閒說的每一個字。他在黑暗中彎了彎嘴角,翻了個身,把那盆茉莉的影子收在眼底,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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