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92章 只對你(1)

作者:白菜51129·11小時前

家宴設在慶帝的寢宮偏殿,說是家宴,但誰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朝堂上那樁事,慶帝的氣還沒消。範閒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他說求陛下重察二皇子李承澤、長公主李雲睿的時候,聲音沒有抖,目光也沒有躲,眼底那層薄薄的恨意像是覆了一層霜,冷冽得讓人不敢直視。那是今天早朝的事。賴御史,一個在朝堂上活了半輩子、始終恪守本分的老臣,因為一樁和他無關的案子被捲了進去,最後被逼著認了罪,革了職。範閒替他說話,說他是個好人,說那案子有問題,說朝堂不該這樣吃人。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慶帝的臉色很難看。兩個人在朝堂上你來我往地懟了幾句,火藥味濃得滿殿大臣都不敢喘氣。

最後賴御史還是被處置了。好人沒好報,該死的人逍遙自在,不該死的人替人背了鍋。範閒看著那個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走出殿門的老臣,攥緊了拳頭。他想起賴御史臨出去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感激,有無奈,還有一絲別說了,認命吧的悲涼。範閒當時什麼都沒說,但他心裡翻湧著一團火,那團火燒了一整天,燒到了晚上的家宴上。

家宴的菜色很好,玉盤珍饈擺了一桌,但沒有人動筷子。慶帝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酒,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幾個人。太子坐在左邊,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大皇子坐在右邊,面無表情地喝著酒。三皇子坐在末位,低著頭看自己的筷子尖。李承澤坐在太子的下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常服,姿態閒適,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自然。

範閒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他被叫來參加這場家宴,表面上是,實際上誰都知道,慶帝這是要繼續白天的話題。果然,酒過三巡,慶帝開了口,說的還是賴御史的事。他的語氣不重,但每一句話都像石頭一樣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範閒聽著聽著,那股壓了一整天的火終於按不住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句句帶刺。他說賴御史是個清官,說那案子經不起查,說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重新審一遍。慶帝聽著,臉色越來越沉。父子兩個又在飯桌上懟了起來,你來我往,句句帶火,把一桌子的菜都晾涼了。

太子端著酒杯看戲,大皇子低頭剝蟹,三皇子嚇得連筷子都不敢動。只有李承澤,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轉著一隻空酒杯,目光落在範閒身上,看著他和慶帝頂嘴時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他攥緊又鬆開的拳頭,看著他每一句話裡藏著的憤懣和委屈。

然後範閒忽然轉向了他。

臣斗膽,求陛下重察二皇子李承澤、長公主李雲睿。範閒跪了下來。他的膝蓋砸在冰涼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跪得很直,目光越過慶帝的龍案,越過滿桌的殘羹冷炙,越過搖曳的燭火,落在李承澤的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有恨,有怨,有委屈,還有一種他自己大概都說不清的、被傷害之後的本能反擊。他對李承澤說的時候,那個語氣太像上一世了。像上一世他們在朝堂上針鋒相對時,他每一個字都帶著刀光劍影,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宣戰。但現在這一世,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多了一樣東西——委屈。那種我明明那麼相信你但你騙了我的委屈,比恨更鋒利,更讓人心口發疼。

李承澤看著跪在地上的範閒,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恨意。他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不重,但持續地發緊。他慢慢放下手裡的酒杯,開口了。語氣很溫柔,溫柔到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範大人說重察,那便重察。臣封地上的賬目都在,隨時可以查。只是——他頓了頓,目光從範閒的臉上滑過,又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範大人今日為賴御史說話,臣是很感動的。賴御史是什麼樣的人,大家都清楚。範大人願意替他說話,說明範大人心裡有一杆秤,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他的話說到後半段,依然溫柔,但溫柔裡裹著刀。他誇範閒心裡有一杆秤,等於在說你既然知道好歹,為什麼又要來查我。他的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攻擊性,甚至帶著一種我是為你好的推心置腹,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在範閒的軟肋上。他在陰陽怪氣,但他笑得溫溫和和的,讓人挑不出毛病。

範閒抬起頭看著李承澤,眼底的火燒得更旺了。他聽見李承澤溫柔地、緩慢地、一字一句地把刀遞過來,面上的笑容卻像是三月的春風。他看著那張臉,那張他曾經以為已經變得真心實意的臉,那張笑著給他夾菜、笑著給他上藥、笑著站在晨光裡說梔子花開了的臉。此刻那張臉上又掛上了那種他曾經最熟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範閒心裡那股火和委屈攪在一起,燒得他嗓子發乾,燒得他眼睛發酸。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更狠的話,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看著李承澤,帶著怨恨,帶著委屈,帶著一種你為什麼又要這樣對我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受傷。

李承澤接收到了那個目光。他對上了範閒的眼睛,看見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火和痛,看見範閒用力抿住的嘴唇和微微泛紅的眼眶。然後他笑了。不是陰陽怪氣的笑,不是溫和得體的笑,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帶著一點無奈和縱容的笑。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著他的人才能看見,然後很快就收了回去。那笑容裡的意思太複雜了——有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怪我你罵吧我不還嘴了,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範閒看見那個笑的時候,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說不清那是恨還是疼,是惱火還是別的什麼。他只知道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情緒了,快要在這個人面前露出什麼不該露出來的東西了。他猛地移開目光,轉向慶帝,跪伏在地上。他的聲音比剛才悶了一些,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臣冒犯了,請陛下恕罪。

慶帝坐在主位上,看著底下這出戲,臉上的表情捉摸不定。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案上叩了幾下,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爆裂聲。過了很久,慶帝站起來,說了句都散了吧,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簾幕後面,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範閒還跪在地上。他跪了大約十息,然後站了起來。站起來的動作有些生硬,膝蓋像是僵住了,他用手撐了一下地才穩住身形。他沒有看任何人,沒有向諸位皇子行禮告退,就那麼直直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衣襬翻卷起來,帶起一陣風,把桌上熄滅的燭火吹得晃了晃。

太子看著範閒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李承澤。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語氣像是閒聊:這——不追過去看看?李承澤沒有回答。他坐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隻空酒杯,目光落在殿門口。範閒離開的方向,那裡空蕩蕩的,只有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動了簾幕的一角。

李承澤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很淡,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風一吹就碎了。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追出去,只是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嚥下去,然後把茶杯放回桌上。太子看他的反應,挑了挑眉,但沒有再說什麼。大皇子已經剝完了那隻蟹,擦了擦手,站起來說了句我也走了,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出了殿。三皇子見大家都走了,也趕緊站起來,朝太子和李承澤行了禮,一溜煙跑了。偏殿裡只剩下了太子和李承澤兩個人。

太子慢悠悠地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承澤。二哥,太子的聲音帶著酒意,懶洋洋的,你和範閒最近到底怎麼回事?前幾天還好好的,現在又這樣。李承澤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隻空酒杯放回桌上,站起來,理了理衣襬。沒什麼,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沒有味道的水,就是一些舊賬。

太子笑了一聲:舊賬?我看不像。李承澤沒有接話。他朝太子拱了拱手,說了句大哥慢飲,也轉身走了。

走出殿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李承澤在殿門外站了一會兒,讓風吹了一會兒自己的臉。他抬頭看了看夜空,今晚沒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黑沉沉的,像是在醞釀一場雨。他想起範閒剛才跪在地上的樣子。範閒跪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裡有恨有怨有委屈,像一隻受了傷還豎著刺的刺蝟。他想起範閒說重察二皇子李承澤時的語氣,那麼硬,那麼冷,可他聽出了底下那層軟。那層軟是什麼?是我在乎我因為在乎所以才會這麼生氣如果你真的在騙我那我真的會很難過。範閒只對他發火,從不對別人。在朝堂上範閒懟過那麼多人,但只有對李承澤,他的火氣裡帶著委屈。那種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的委屈,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赤裸。別人看不出來,但李承澤看出來了。因為他在乎範閒,所以他看得見範閒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聽得見範閒聲音裡每一絲顫抖。

李承澤慢慢走下臺階,穿過長長的宮道。他的腳步不快不慢,邊走邊想著這些天的事。範閒這幾天在朝堂上天天懟他,每一句話都帶刺,每一個眼神都冰冷,他在所有人面前做出一副我和李承澤勢不兩立的樣子。可是,李承澤想,範閒為什麼只懟他呢?太子也在場,大皇子也在場,那麼多大臣也在場,範閒為什麼只盯著他一個人?他為什麼不懟太子?太子做事不比他乾淨多少。他為什麼不懟大皇子?大皇子在北齊打了那麼多年仗,手上沾了多少血。他偏偏只懟李承澤。這說明什麼?說明範閒心裡只有他。恨也好,怨也好,委屈也好,所有的情緒都只給了他一個人。如果範閒真的不在乎他了,像對陌生人一樣冷漠,那才是真正的一無所有。可現在範閒還在懟他,還在朝他發脾氣,還在用那種帶著恨意和委屈的眼神看他——這說明範閒心裡還有他,還有那個位置,只不過那個位置現在被憤怒和懷疑佔領了,但裡面住的人沒有換。

李承澤想到這裡,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很淺,淺到走在他身後的謝必安都看不見,但它的確存在。他在想,範閒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雖然懟他的話真的很氣人,每一句都往心口上戳,但他看見範閒炸毛的樣子就覺得心軟。範閒瞪著他的時候,眼睛比平時亮;範閒懟他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半個調;範閒說重察二皇子李承澤的時候,嘴唇在發抖。這些都是隻有李承澤一個人能看見的細節。別人只看見範閒在懟他,只有李承澤看見範閒在忍著什麼。忍著什麼呢?忍著不問你到底有沒有騙我,忍著不說你要是再騙我我真的會受不了。範閒嘴硬心軟,他知道。

謝必安牽了馬車過來,掀開車簾。李承澤彎腰上了車,坐在車廂裡,靠著車壁。馬車緩緩駛離皇宮,穿過朱雀大街,朝二皇子府的方向走去。街上很安靜,夜市的攤子已經開始收了,零零星星的幾盞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李承澤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店鋪和民宅,忽然想,這個時候範閒在幹什麼。是在生悶氣,是在寫摺子彈劾他,還是坐在某個地方對著一個青瓷瓶發呆?他不知道,但他猜最後一種可能性最大。因為範閒和他一樣,嘴硬心軟,說最狠的話,做最軟的事。

第二天早朝,範閒果然又彈劾了他。措辭比昨天更尖銳,從封地賬目說到用人不當,從用人不當說到監察不力,從他身上繞了一圈又繞回賴御史的案子上,把李承澤數落得體無完膚。滿朝文武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縮著脖子聽範閒說。李承澤站在皇子列中,沒有打斷,沒有反駁,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聽著。等範閒說完了,他才微微躬身,說了句範大人教訓得是,臣回去一定整改。態度好得讓戶部尚書都想鼓掌。

範閒看著他這副態度,火氣更大了。他想聽的不是教訓得是,他想聽的是——我沒有騙你我對你是真心的那件事我早就忘了你提它幹什麼。可他一句都聽不到,李承澤就用那種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態度應對他,像是戴了一張最完美的面具。範閒憋著火下朝,走路帶風,身邊的人都不敢靠近。王啟年遠遠跟著,小聲嘀咕:大人今天火氣怎麼這麼大……範閒聽見了,回頭瞪了他一眼。王啟年立刻閉嘴,縮到柱子後面去了。

李承澤下朝的時候,遠遠看見了範閒的背影。他站在臺階上,看著範閒大步流星地穿過廣場,衣襬翻卷,身姿挺拔。陽光落在他的肩頭上,把他整個人照得亮亮的。李承澤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走下臺階,往宮門外走。他走的路線和範閒不一樣,繞了個彎,正好從範閒側前方的迴廊經過。範閒看見了那抹暗紅色的衣角,腳步頓了一瞬,然後更快地走開了。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在東邊的廣場上走著,一個在西邊的迴廊裡走著,中間隔著一大片空地,誰也不看誰。但李承澤知道,範閒剛才頓住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說明了一切。如果不在乎,他不會頓住。

李承澤回到府裡,換了衣裳,坐在鞦韆上看書。但他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他在想,明天朝堂上,範閒會用什麼話來懟他。他甚至在期待。因為只要範閒還在朝他發脾氣,就說明他們之間還沒有結束。等哪天範閒不朝他發脾氣了,不瞪他了,不對他冷嘲熱諷了,那才是真正的完了。那種客客氣氣的、像對陌生人一樣的範大人二殿下,才是他最怕的。現在範閒還願意朝他扔石頭,說明那堵牆還沒有完全砌起來。

院裡的茉莉和梔子都還開著,香氣混在一起,好聞極了。李承澤坐在鞦韆上晃了晃,繩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書,書頁上是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的空白。但他不著急。他等在原地,等著那個人消氣,等著那個人願意回過頭來看他一眼。他等過上一世範閒每一天都去他墳前,等了整整一個月。這一世,換他來等。他不怕等,他只怕範閒再也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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